暮春时节的南京城，正浸在光复后的融融暖意里。汉西门的瓮城之上，新换的 “大明” 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朱红底色衬着金黄大字，与城头将士银亮的铠甲交相辉映，刺得人眼生疼。
城门内侧的石板路上，孩童们追逐嬉闹，手中挥舞着用竹篾糊纸做的小旗，嘴里嚷嚷着 “驱逐鞑虏” 的口号，清脆的童声穿透喧闹的市集，传到数里之外。
城门之外，一支轻骑正踏着尘土匆匆而来。为首的老者身着石青色绸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须发半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显出难以掩饰的焦灼。
此人正是满清钦派的议和钦差范文程，身后跟着幕僚沈文奎与二十余名精悍护卫，胯下战马早已气喘吁吁，马蹄铁上沾满了沿途的泥泞，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而来。
“大人，前面便是汉西门了。” 沈文奎勒住马缰，手指着前方巍峨的城门，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他抬眼望去，只见城门下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百姓的谈笑声与城楼上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与他们一路所见的残破形成鲜明对比，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复杂。
范文程点点头，目光扫过城门处戒备的士兵，沉声道：“多尔衮王爷一日三道加急文书，归德、徐州的求援信更是雪片般飞向京城，李元胤已经率部攻下了扬州，没想到刘泽清这个王八蛋竟然投降，如今李元胤有继续北伐的意向，咱们若再迟一步，恐怕连议和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试图掩饰连日奔波的疲惫，“你上前通报，就说大清钦差范文程，奉摄政王令，前来与大明商议罢兵事宜。”
沈文奎应了一声，催马来到城门口。汉西门作为南京重要的水陆码头，此刻更是戒备森严，五城兵马司的士兵身着皂衣，手持长枪，分列城门两侧，仔细盘查着进出的行人。见沈文奎策马而来，为首的一名校尉立刻上前一步，横枪拦住：“来者何人？进城何事？”
“在下沈文奎，乃大清钦差范文程大人的幕僚。” 沈文奎拱手道，“我家大人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特来南京与贵朝商议议和之事，还请通报一声。”
“议和？” 校尉上下打量着沈文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如今我大明雄师北伐，鞑子节节败退，还有什么资格来议和？”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被周围的百姓听到，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声。
“是鞑子的人？”
“听说要议和，莫不是打不过了吧？”
“那个范文程，是不是就是卖主求荣的大汉奸？”
“肯定是他！当年背叛大明投靠满清，如今还有脸来议和！”
议论声越来越大，百姓们纷纷围了过来，对着沈文奎和远处的范文程指指点点，眼神中满是鄙夷与愤怒。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子，就要朝着他们扔过来，被身旁的兵马司士兵拦住。
沈文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正想开口辩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哪里来的臭虫，也敢在我大明城门撒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从城门内侧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此人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正是奉命驻守汉西门的锦衣卫百户赵虎。
赵虎走到沈文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早听说有个叫范文程的大汉奸要来议和，怎么？不敢自己出来，派两个臭虫来探路？” 他的声音洪亮，字字如金石落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 你放肆！” 沈文奎又气又急，指着赵虎道，“我家大人乃大清钦差，奉摄政王令而来，你竟敢如此无礼！”
“钦差？” 赵虎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文奎的衣领，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在我大明的地盘上，只有永历陛下的钦差，没有什么满清鞑子的钦差！一个汉奸走狗，也配称钦差？”
沈文奎被拽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尘土。他又羞又怒，正要起身理论，却被赵虎一脚踩住了后背，动弹不得。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欢呼声此起彼伏。
范文程在远处看得真切，心中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如今明军势大，自己此行本就处于弱势，若是与这些士兵起了冲突，只会得不偿失。当下只得硬着头皮催马上前，对着赵虎拱手道：“这位大人，在下范文程，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前来与贵朝商议罢兵之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还请大人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范文程？” 赵虎抬眼望去，上下打量着范文程，眼神中满是不屑，“原来你就是那个卖主求荣的大汉奸！当年你背叛大明，投靠鞑虏，害得多少汉人百姓家破人亡，如今还有脸来见我大明君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我家李国泰指挥使早就吩咐过，像你这样的汉奸，见一次骂一次！不过念在你是来送上门的，倒也不能误了正事。”
范文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敢发作。他知道赵虎说的是实情，自己在汉人心中早已是千古罪人，如今落在明军手中，也只能忍气吞声。
“既然是来议和，那就乖乖听话！” 赵虎收回踩在沈文奎背上的脚，指着城门外侧道，“你带来的这些护卫，全都留在城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城门半步！” 他目光扫过范文程的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敢有异动，休怪我手中的绣春刀不认人！”
范文程的护卫们闻言，纷纷面露怒色，却被范文程用眼色制止。如今他们身处明军腹地，周围都是明军士兵和敌视他们的百姓，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当下只得纷纷下马，留在城外待命。
“还有你！” 赵虎指着范文程，语气不善，“你这个大汉奸，也留在城外等着！我先带你的幕僚进城通报，若是文大人愿意见你，再让你进来！”
“什么？” 范文程脸色一变，急道，“大人，我乃钦差大臣，岂能在城外等候？难道大明天子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待客？” 赵虎嗤笑一声，“你也配称客人？在我大明，只有朋友和敌人，像你这样的汉奸走狗，只配在城外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强硬，“少废话！要么留在城外等着，要么就滚回你的满清鞑子窝去！要不要议和，还得看我大明愿不愿意呢！”
范文程看着赵虎眼中的厉色，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百姓和士兵，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寒意。他知道赵虎说得出做得到，若是自己执意要进城，恐怕真的会被赶回去。到时候，不仅议和之事无望，自己也无法向多尔衮交代。当下只得咬咬牙，沉声道：“好，我就在城外等候。”
“算你识相！” 赵虎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沈文奎道，“你，跟我进城！若是敢耍什么花招，我立刻宰了你！”
沈文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敢有丝毫反抗，跟着赵虎朝着城门内侧走去。
走过瓮城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范文程孤零零地站在城外，身后是二十余名束手束脚的护卫，周围是指指点点的百姓，模样狼狈至极，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酸楚。
城门内侧的景象更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布庄的伙计正忙着招待顾客，绸缎庄的老板娘高声吆喝着，酒肆里传来阵阵猜拳行令声，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与满清统治时期的萧条破败相比，如今的南京城仿佛重获新生，处处透着生机与活力。
沿途的百姓见赵虎押着一个身着满清服饰的人走过，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沈文奎。有人认出了他的装扮，立刻高声喊道：“这是鞑子的人！”
“肯定是汉奸走狗！”
“锦衣卫大人怎么不杀了他？”
“听说鞑子派来议和的，真是脸皮厚！”
沈文奎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头也不敢抬，只能低着头快步跟着赵虎往前走。他能感受到周围百姓眼中的敌意与鄙夷，仿佛无数根针一样刺在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赵虎却毫不在意，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沈文奎好好感受一下大明光复后的民心所向。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对周围的百姓说道：“诸位乡亲放心，这个鞑子走狗是来议和的，咱们大明雄师威武，鞑子打不过了，就想来求饶！等见到文大人，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厉害！”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欢呼叫好，掌声雷动。有几个孩童更是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跑一边喊：“鞑子走狗，滚出去！”“大明万岁！”
沈文奎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中暗暗后悔，当初真不该跟着范文程来南京议和，如今不仅受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