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看着三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失态的模样，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起来吧。你们三人一同前来，神色如此慌张，究竟发生了何事？”
郑成功率先起身，他身材高大，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脊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语气中的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愧疚与筹划落空的痛楚，一字一句道：“陛下，臣有罪！罪该万死！左先锋镇总兵施琅，率部叛逃满清了！”
“什么？”
朱由榔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明黄的常服下摆扫过案几，上面的茶杯被带得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着郑成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施琅？你说的可是那个随你征战多年，屡立战功的施琅？他乃你麾下得力干将，深受你器重，更是大明水师的栋梁之才，为何会突然叛逃？”
丁魁楚与堵胤锡也满脸惊愕，不约而同地走上前一步。丁魁楚久闻施琅之名，知晓他精通海战，是郑成功水师中数一数二的猛将，左先锋镇更是郑成功的嫡系主力，如今竟整建制叛逃，后果不堪设想；
堵胤锡刚光复湖广，虽对福建水师的具体情况不甚了解，却也知道水师对江南局势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陈奇策部刚归建、水师士气正盛之时，这样的叛逃无疑是致命一击。
“陛下，臣…… 臣有负陛下信任，更有负大明！”
郑成功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本已定下行程，下月便率部分水师返回福州 —— 福建沿海倭寇未平，荷兰人盘踞台湾，残害我同胞、掠夺我资源，臣早想整备水师，横渡海峡收复台湾，将其打造为大明稳固的海上屏障与后方基地，为北伐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与粮草。可臣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启程前夕，竟出了这等叛逆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无尽的懊悔：“昨日辰时，施琅向臣禀报，称长江口水域近日频繁出现清军探子活动，恐有偷袭之意，请求率左先锋镇水师出海操练，熟悉海况，加强防备。臣念及长江防线乃是江南屏障，不容有失，又素来信任施琅的军事判断，便当场批准了他的请求，允许他率部出海三日。可臣做梦也没想到，这竟是施琅精心策划的骗局！他率五十余艘战船出海后，行至长江口外三十里处，便露出了叛逆真面目！施琅在旗舰‘镇海号’上召集全体将领议事，当场宣布要归顺满清，还说什么‘大明气数已尽，满清一统天下乃是天命’！”
“我堂弟郑袭，也就是他麾下的副将，当场便怒斥他背主求荣、忘恩负义，直言宁死不降鞑虏。可施琅早已心怀不轨，暗中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亲信，他见郑袭反对，竟毫不留情，下令将郑袭及六名我安插在左先锋镇的亲信将领全部斩杀于甲板之上！”
郑成功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些将士皆是忠心耿耿之辈，却因臣的失察，惨死于逆贼刀下；臣筹划许久的复台大业，也被这逆贼彻底打乱！臣…… 臣恨不得生食其肉、饮其血！”
“竟有此事？”
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怒意，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力道之大，让整个龙椅都微微晃动，“郑袭将军忠勇可嘉，为国捐躯，实在令人痛心！施琅此獠，不仅背叛大明，残杀同僚，更打乱了将军的复台大计，当真是罪不容诛！”
“陛下，” 郑成功强忍着悲痛，继续说道，“施琅杀了反对者后，便以屠营相威胁，强迫全军归顺。好在左先锋镇中还有不少忠于大明的将士，他们不愿屈从逆贼，在千户陈辉的带领下，趁乱抢夺了九艘战船，拼死冲出重围，历经艰险才逃回了长江水师驻地，向臣禀报了此事。据逃回的将士所言，施琅如今已率领四十余艘水师战舰、三千余名士兵，正全速往天津方向驶去，沿途还劫掠了不少沿海村寨，补充粮草淡水，显然是要去投奔满清！”
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四十余艘战船、三千余名士兵，这绝非小数目！左先锋镇是郑成功水师的主力之一，战船皆是配备了红衣大炮的精锐，士兵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如今尽数叛逃，不仅让福建水师的实力瞬间折损三成，更让清军的水师力量得到了增强。更可怕的是，施琅深知大明水师的布防、战术、粮草补给点，甚至知晓郑成功收复台湾的筹备计划与福建沿海的防御虚实，他的叛逃，无疑是给满清送上了一把尖刀，长江防线与福建沿海的压力瞬间陡增。
就在此时，李国泰上前一步，“咚” 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此事皆因臣办事不利，罪该万死！南京刚刚光复，锦衣卫的人手严重不足，臣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监视城中新降的满清官员与将领身上，却忽略了对水师将领的防范，未能及时察觉施琅的叛逆之心。如今施琅叛逃，给大明带来如此巨大的损失，还打乱了郑将军的复台大计，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罪！”
“陛下，” 文安之也躬身道，“臣身为北伐督师，统筹全局，却未能察觉施琅的异心，未能提醒郑将军多加防范，也有失察之罪。如今施琅叛逃，满清必定会利用他的情报对我大明不利，北伐大计与复台大业皆可能因此受阻，臣恳请陛下责罚！”
郑成功闻言，连忙抬头道：“陛下，此事与文督师和李指挥使无关！皆是臣的过错！施琅虽是大明将领，却一直隶属于福建水师，臣向来对他信任有加，甚至有些纵容。此前李指挥使曾提议，让锦衣卫进入福建水师侦缉，以防有人通敌叛国，可臣因顾及家父郑芝龙先生在满清手中，担心锦衣卫的介入会引起军中猜忌，更怕满清以此为借口加害家父，便一直拒绝，不允许锦衣卫入我军营。”
他满脸愧疚地叩首道：“正是臣的一己之私，才让施琅这个逆贼有机可乘，在军中暗中培植势力，策划叛逃。如今复台大计受阻，大明水师受损，一切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关！臣恳请陛下降罪，以儆效尤！”
朱由榔看着三人争相领罪的模样，沉默了良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檀香似乎也变得刺鼻起来。
他知道，此刻追究罪责毫无意义，施琅已经叛逃，损失已经造成，复台计划也已被打乱，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损失降到最低。
他缓缓走下龙椅，走到郑成功面前，伸出手，轻轻扶起了他。朱由榔的手指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成功，你不必自责。施琅心怀异心，绝非一日之寒，他早年便与满清有过接触，此次叛逃，早有预谋，只是隐藏得极深。你未能察觉，并非你的过错。至于复台大业，虽暂时受阻，但只要大明根基稳固，日后总有机会再图此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与坚定的信任：“朕知道，你一直牵挂着令尊郑芝龙先生的安危，也一直记挂着收复台湾、为大明开拓海上基业的重任。如今施琅叛逃，满清必定会以此为借口，扣押令尊，甚至可能会对他不利，以此来拿捏我大明，离间你我君臣之心。但你放心，家国天下，朕自有计较。朕绝不会因为一个施琅，就被满清牵着鼻子走，更不会因此放弃光复中原、收复台湾的大业！”
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深知这位年轻帝王的难处，却没想到在如此危急的时刻，陛下不仅没有责罚他，反而还如此体谅他的苦心、信任他的忠诚。
他再次叩首道：“陛下明鉴！臣深知陛下对臣的信任与厚爱，这份知遇之恩，臣无以为报！如今施琅叛逃，臣心中虽有复台大业受阻的不甘，有痛失亲信的悲愤，却更明白，个人筹划事小，国家安危事大。施琅熟知我水师虚实与福建海防，若让他投靠满清，不仅北伐大业将受重创，日后收复台湾也会难上加难！”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声音铿锵有力：“从今往后，福建水师全体官兵，对陛下绝对敞开心扉，对锦衣卫也绝不设防 —— 锦衣卫可如在其他部队一般，在福建水师中自由行使侦缉之权，严查叛逆，彻查军中是否还有施琅的余党，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臣恳请陛下恩准，暂缓返回福州，由臣亲自率领水师精锐，追击施琅！”
“臣受陛下信任，封延平郡王，食大明俸禄，当为大明分忧解难！”
郑成功的声音愈发激昂，“施琅是臣的旧部，臣亲手将他提拔为总兵，如今他背叛大明、残害同僚，臣若不能将其擒杀，不仅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水师的将士们！复台之事，可暂交副将马信与周全斌筹备，围剿逆贼、扞卫大明海防，才是眼下最紧迫之事！臣愿以全部水师之力，追杀施琅至天涯海角，取其项上人头，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谢大明百姓！”
朱由榔看着郑成功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与感动。他知道，郑成功此举，是彻底将大明的利益置于个人筹划之上，是真正的忠君爱国。
此前郑成功虽奉大明为正朔，却始终保有相对独立的兵权与战略规划，如今为了围剿施琅、扞卫大明，他甘愿暂缓筹备多年的复台大业，这份赤诚，足以打动任何人。有了郑成功的全力支持，大明水师才能真正凝聚力量，施琅叛逃带来的损失，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弥补。
“成功，你能如此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朕甚是欣慰，也甚是感动！”
朱由榔沉声道，“你且安心，令尊的事情，朕会亲自过问，尽力周旋。但满清若是执意扣押，甚至伤害令尊，朕也绝不会手软！多铎等战俘，本就是用来交换忠良的，若是满清不知好歹，朕不介意让他们为令尊陪葬！”
他将目光转向文安之与李国泰，语气依旧温和：“文督师，李指挥使，你们也不必自责。施琅叛逃，是他自己狼子野心，非你们之过。如今正是大明用人之际，你们皆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还需要你们为北伐大业、为复台筹备鞠躬尽瘁，岂能因些许变故便责罚你们？”
“臣谢陛下宽宏大量！”
文安之与李国泰连忙叩首道谢，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们深知朱由榔虽是年轻帝王，却有着容人之量与远见卓识，能得到陛下的信任，便是最大的幸事。
朱由榔转身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殿中，目光扫过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锐利，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气魄：“施琅既然甘心背叛大明，投靠鞑虏，便是我大明不共戴天的仇敌！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郑成功！” 朱由榔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臣在！” 郑成功连忙应声，挺直了脊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忠君的赤诚。
“朕命你全权负责追缴施琅之事！” 朱由榔沉声道，“你可调动大明水师所有可用之兵，包括刚归建的陈奇策西江水师一部，务必追上施琅逆贼，将其擒杀，夺回战船，肃清叛兵！施琅熟悉我大明水师的布防、战术、粮草补给，甚至知晓你复台的筹备计划与福建沿海的防御虚实，若让他在满清站稳脚跟，日后必定会引导清军水师南下，夹击我大明，无论是北伐大业还是复台大计，都将化为泡影！你务必率领水师精锐，即刻出发，追剿施琅！不杀此獠，誓不归还！”
“臣遵旨！”
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重叩首道，“臣即刻返回水师驻地，调集全部精锐战船，亲自率领将士追击施琅！此去若不能取他项上人头、荡平叛兵，臣绝不回见陛下！待诛杀逆贼后，臣再返回福州，重整旗鼓，筹备复台大业，必为大明开拓稳固的海上基业，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说道：“文督师！”
“臣在！” 文安之连忙躬身应道。
“明日你便代表大明，向满清下最后通牒！”
朱由榔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限他们按照先前约定，释放郑芝龙先生及所有被俘的大明将士与官员，否则，朕便下令终止和谈，即刻北伐！多铎等满清贵族，若是换不来我大明的忠良，留着也无用处，朕不介意将他们押往城头，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你即刻调集万礼部、郝尚久部、赖其肖部，合计三万兵马，一同北上，务必在十日内收复淮安，与金声恒王得仁合攻徐州！淮安是长江以北的战略要地，控制了淮安，便能扼守淮河，阻止清军南下；徐州则是连接南北的交通枢纽，拿下徐州，便可打通北伐的通道，与归德前线的李定国将军形成呼应。郝尚久将军驻守潮州，骁勇善战，擅长攻坚，此次让他率军北上，正好能发挥他的所长。你务必统筹好各部，确保万无一失，为郑成功将军围剿施琅牵制清军陆上兵力！”
“臣遵旨！”
文安之躬身应道，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兵力部署。他知道，陛下此举是要将施琅叛逃的危机转化为北伐的契机，同时为郑成功的追剿行动创造有利条件，趁满清尚未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堵督师！” 朱由榔将目光转向堵胤锡。
“臣在！” 堵胤锡拱手应道。
“湖广如今局势稳定，生产与练兵皆有成效。”
朱由榔沉声道，“朕命你即刻返回湖广，在河南继续配合李定国、高一功将军作战，加大对开封清军的攻势，牵制满清在河南的兵力，让他们无法分兵支援淮安、徐州一线，更不能抽调兵力支援海上的施琅逆贼！同时，你要尽快与川陕的樊一蘅樊督师取得联系，两军协同作战，从西线向满清发起进攻，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湖广的粮草与火器，要优先供应归德前线，确保李定国将军能放开手脚，再创佳绩！”
“臣遵旨！”
堵胤锡拱手道，“臣即刻启程返回湖广，传令李定国将军，让他加大攻势，务必牵制住满清在河南的主力兵力，为北伐大军与郑将军的追剿行动创造有利条件！湖广的军器作坊也会加班加点，为前线提供充足的火器支援！”
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愈发坚定：“如今我大明各路兵马已休整完毕，湖广和岭南的粮草足以支援前线，水师有郑成功亲自坐镇追剿逆贼，陆军有诸位将军统领北伐，早已不是月前那般被动。先前答应与满清和谈，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交换战俘，如今目的已基本达成，施琅的叛逃，反而让朕下定决心，加快北伐和收复台湾的步伐！”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枚刻有 “天子亲军” 字样的令牌，扔给李国泰，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清脆的声响：“李国泰！明日午时，将李永芳的儿子李率泰押往南京街头，当众斩首！传朕旨意，告知天下百姓，这便是背叛大明、投靠鞑虏的下场！同时，将此事告知范文程，让他看看，威胁我大明的后果！朕要让满清知道，我大明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任何人都不能阻挡我大明光复中原、收复台湾的脚步！”
李率泰是满清的重要将领，此前在江南战役中被俘，一直关押在南京大牢中。范文程此前曾多次在和谈中提及，希望能将李率泰换回，甚至暗中派人联络施琅，企图策反明军将领，如今朱由榔下令将其斩首，无疑是对满清的公然宣战，也是对所有心怀异心者的警告。
“臣遵旨！” 李国泰双手接过令牌，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在主殿内久久回荡：“诸位卿家，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如今国难当头，正是我等同心同德，共赴国难之时！北伐大业与复台大计，关乎大明的生死存亡，关乎天下百姓的安危，关乎华夏文明的延续！朕知道，前路必定充满荆棘，满清的骑兵依旧凶悍，施琅的叛逃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朕相信，只要我们君臣同心，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激昂：“朕在此立誓，此生必当率领大明将士，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收复失地，夺回台湾，还天下一个太平！若不能达成此愿，朕愿以身殉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誓死扞卫大明，光复中原，收复台湾！”
文安之、郑成功、丁魁楚、堵胤锡、李国泰一同跪倒在地，高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震耳欲聋，在主殿内久久回荡，仿佛要穿透宫墙，传遍整个南京城。
朱由榔看着众人坚定的眼神，心中充满了信心。施琅的叛逃，虽然打乱了郑成功的复台计划，给大明带来了不小的损失，但也让他彻底看清了满清的野心，更让郑成功等将领彻底归心。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北伐的号角与追剿逆贼的战鼓，即将一同吹响。
众人躬身退出主殿，各自忙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