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南京城，晨光刚过巳时，朱雀大街便已人声鼎沸。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浸润得发亮，映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绸缎庄的 “云锦贡缎”、酒肆的 “陈年佳酿”、杂货铺的 “南北干货”，各色招牌琳琅满目，透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酒肆的吆喝声雄浑嘹亮，杂货铺的叫卖声婉转悠扬，孩童们追逐嬉闹的笑声清脆悦耳，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这座刚光复月余的古都渐渐复苏的模样。
只是这份热闹里，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 街面上随处可见身着青色号服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腰间挎着腰刀，肩扛长枪，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往来人群，连街角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都难逃他们的审视。
偶有背着鸟铳的明军士兵列队走过，玄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甲叶碰撞声铿锵有力，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时刻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刚刚从战火中挣脱，尚未完全脱离兵戈的阴影。
人群西侧的 “望江楼” 茶楼上，靠窗的雅座被两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占据。他们的衣料皆是上等云锦，绣着暗纹，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只是那头顶的金钱鼠尾辫，在满街束发冠巾、方巾儒帽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刺眼的异族气息。
年长些的男子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山羊胡，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精明与沧桑，正是满清议和使团的首领范文程；坐在他对面的，是使团副使沈文奎，约莫三十余岁，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喜色，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显得有些按捺不住激动。
“主子。”
沈文奎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白雾，他却没心思抿一口，只是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亢奋，“宁完我大人那边刚传来密信，施琅已然率部北渡！足足四十余艘战船，三千精锐水师，皆是郑成功麾下的百战之师，清一色的福船与赶缯船，配备着红衣大炮！这下我大清水师可算是雪中送炭！”
范文程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 “渔樵耕读” 的水墨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长江的方向，江面烟波浩渺，几艘明军战船正缓缓驶过，帆影点点。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沉声道：“文奎所言极是。南京一战，我大清江南水师几乎全军覆没，长江天险尽落明贼之手，摄政王殿下日夜忧心，盛京那边催问战况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此次议和，明贼想借着和谈拖延时间，整备兵马、恢复生产，我们何尝不是？施琅此人，精通海战，更熟知郑成功水师的布防、战术乃至粮草补给的薄弱之处，他的归降，比夺得十座城池还要宝贵。”
“更妙的是。”
沈文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施琅不仅带了战船兵马，还将郑成功收复台湾的筹备计划一并献了上来！荷兰人盘踞台湾多年，垄断海上贸易，与明贼素有嫌隙，一直提防着郑成功的水师。若我们能借施琅之力，派人与荷兰人联络，许以通商之利，联合他们在海上牵制郑成功，明贼的海上基业便难以成形。届时我大清只需集中兵力稳固北方，重整旗鼓，待水师重建完毕，再图南下，光复江南指日可待！”
范文程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深知此次议和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缓兵之计，大明在湖广、西南连连告捷，李定国、高一功等将领所向披靡，湖广全境光复，兵锋直逼开封；而大清经南京之败后，士气低落，水师残破，急需时间休整补充。
施琅的投诚固然是意外之喜，但真正能让他向摄政王多尔衮交差的，还是要将被俘的豫亲王多铎换回 —— 那位可是摄政王的亲弟弟，手握重兵，身份尊贵，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范文程纵有千般智谋，也难逃罪责，怕是连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施琅之事，是议和期间的第二件大事。”
范文程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下来，“此事一直是宁完我暗中联络，他做得不错，没露出半点破绽。只要能顺利换回多铎大人，我们就可以即刻回京，离开这南京城。此地虽是六朝古都，却处处透着明贼的敌意，多待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当务之急，仍是多铎王爷的安危。明贼提出用多铎交换郑芝龙等人，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郑芝龙虽是郑成功之父，却早已失势，在福建水师中没了实权，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南安伯’；
而多铎乃是我大清宗室重臣，手握兵权，战功赫赫，此消彼长之下，我们本就处于劣势。如今施琅归降的消息，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明贼耳中，他们必定震怒，怕是会在交换之事上多加刁难，甚至撕毁约定，我们需得尽快促成此事，免得夜长梦多。”
沈文奎点头如捣蒜，连忙道：“主子放心，昨日已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徐州，告知勒克德浑王爷，让他务必尽快将郑芝龙及其家眷送至南京，不得有任何延误。勒克德浑王爷已回信，说郑芝龙一家在主子议和的时候，就被摄政王当做筹码送至徐州，只待我们这边消息，即刻启程，算下来，最多三五日便能抵达南京。只要人一到，我们便即刻与文安之交涉，以郑芝龙的性命要挟郑成功，定能换回多铎王爷。”
“郑芝龙……”
范文程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此人虽是武将，却贪生怕死，重利轻义。当年他能背叛大明投靠我大清，如今为了家人安危，也必定会劝说郑成功让步。只是明贼中的文安之、陈子龙等人，皆是硬骨头，怕是不会轻易妥协。”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不过，施琅的归降，也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 明贼的将领，并非个个都忠心耿耿。他们之中，不乏像施琅这样，虽有勇有谋，却心怀不满、可图可利之辈。比如那刘泽清，当年镇守山东时不战而逃，后来投降我大清，虽然后来又叛归明贼，但其本性难移，贪财好色，只要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未必不能再次策反；还有那徐勇、卜从善、张天禄、吴胜兆之流，皆是反复无常之徒，只要我们暗中联络，许以重诺，让他们在明贼内部制造混乱，便能牵制其兵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沈文奎眼中一亮，连忙附和道：“主子高见！”
“此事急不得。”
范文程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如今议和尚未破裂，我们不便公开动作。可暗中让宁完我派人联络这些人，许以承诺，待多铎王爷安全返回，再伺机而动。明贼看似势大，实则内部派系林立，文安之的北伐军、郑成功的水师、李定国的西南军，各有各的盘算，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我们抓住他们的矛盾，加以挑拨，再策反几个关键将领，不愁明贼不灭。”
就在两人低声商议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声，伴随着官兵的呼喝与百姓的议论，渐渐盖过了街市的喧闹。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有力，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头。
范文程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推开窗户探头望去。
只见街面尽头，一队队明军士兵正列队出城，清一色的玄色铠甲，背着鸟铳，手持长枪，队列整齐，步伐铿锵。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铠甲，腰悬宝剑，神色肃穆。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懈怠，眼神坚定，朝着城北方向行进，显然是有紧急军务。
“这是……”
沈文奎也凑到窗边，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愕，“明贼这是要往哪里调兵？看方向，像是朝着淮安而去！”
范文程的目光紧紧盯着行进的明军队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数了数，这一队明军约莫有五千余人，装备精良，鸟铳的数量占了近三成，还有不少推着火炮的后勤兵紧随其后。
如此规模的兵力调动，绝不是寻常的换防。淮安乃是长江以北的战略要地，扼守淮河，连接南北，若是明军在淮安增兵，无疑是在加强北线的防御，同时也可能是在为北伐做准备。
“不好！”
范文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明贼这是在向淮安增兵！他们怕是早已察觉我们在淮安一带暗中支援，想要先稳住北线防线，再图南下！”
沈文奎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道：“若是明军在淮安站稳脚跟，与归德前线的李定国部形成呼应，我们在河南、山东的兵力便会被牵制，届时想要南下，更是难上加难！而且，他们此刻增兵，会不会是已经知晓了施琅归降之事，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
范文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原本以为，施琅的归降会给明贼沉重一击，打乱他们的部署，却没想到明军反应如此迅速，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果断增兵北线，加固防线。这说明明贼的军政中枢早已成熟，调度有序，绝非他想象中那般脆弱。
就在这时，另一阵嘈杂的声响传来，与明军行军的脚步声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混乱与百姓的议论。
范文程再次望去，只见远处的街口，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正押着一列囚车缓缓走来，囚车由四匹马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吱呀吱呀” 的刺耳声响，在整齐的行军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出什么事了？”
沈文奎脸上满是疑惑，一边是明军大规模出城增兵，一边是囚车押解，南京城的动向，让他越发摸不透。
随着囚车渐渐靠近，人群的议论声愈发清晰。范文程的目光穿过行进的明军队伍，落在最前面那辆囚车上。只见车中绑着一个身着囚服的男子，头发散乱，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正是此前在南京战役中被俘的满清将领李率泰 —— 李永芳之子，也是他此次议和计划中，曾想一并换回的重要人物。
只是当初与文安之谈判时，对方态度颇为强硬。在得知张春、周王等人已在狱中去世的消息后，明贼便只同意用多铎交换郑芝龙及其家眷，对于李率泰，文安之直言其 “双手沾满大明百姓鲜血，罪不容诛”，坚决不同意纳入交换名单。
范文程权衡利弊，知道李率泰虽有身份，却远不及多铎重要，若是因为坚持换回李率泰而影响了多铎的交换，他根本无法向摄政王交差，故只能将此事搁置，未曾再提。
可真正让范文程心头一紧、如坠冰窟的，是插在李率泰背后的那根木牌。木牌上用朱红大笔写着一个醒目的 “斩” 字，笔画凌厉，如同凝血而成，在晨光中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
“不好！”
范文程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桌案的密信上，晕开一片墨迹，“明贼要杀李率泰！”
沈文奎也看清了那个 “斩” 字，顿时大惊失色，失声喊道：“怎么可能？昨日还听闻明贼只是要将被俘的满清将领游街示众，以安抚百姓，为何突然要行刑？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大脑飞速运转，“怕是明贼已经知晓了施琅归降之事，或是察觉到了我们在淮安的动作，故意拿李率泰撒气，杀鸡儆猴！不行，李率泰绝不能死！他是李永芳之子，其母乃是太祖皇帝的孙女，身份尊贵，杀了他，不仅会彻底激化双方矛盾，让和谈彻底破裂，更会让交换多铎之事彻底泡汤！明贼这是在逼我们让步，逼我们尽快交出郑芝龙！”
话音未落，范文程已快步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沉声道：“走，我们下去！无论如何，必须阻止他们行刑！”
沈文奎也不敢耽搁，连忙跟上。两人快步下楼，刚冲到街边，便被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官兵拦住。领头的校尉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双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敌意。
“尔等是什么人？囚车经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校尉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肆！”
沈文奎急声道，“我等乃是大清议和使团的官员，奉摄政王殿下之命前来议和，快让开，我们要见你们的主事之人！再敢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校尉闻言，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当看到他们头顶的金钱鼠尾辫时，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鄙夷，随即认出了范文程，冷笑道：“原来是鞑虏的使者！我当是谁如此大言不惭！我家大人有令，今日行刑，任何人不得干扰，便是你们的使团首领来了，也得按大明的规矩来！这里是大明的南京，不是你们满清的北京，容不得你们撒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愤怒：“我认得你，狗汉奸范文程！当年便是你向多尔衮献计，策反吴三桂这个狗汉奸，大举入山海关，满清鞑子入关后推行剃发易服，害得江南百万百姓死于非命！我叔父便是在扬州十日中被你们满清屠戮，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你还敢在此放肆，再敢喧哗，休怪我刀下无情！”
说着，校尉身后的十几名官兵齐齐上前一步，手按腰刀，形成一道人墙，眼神凶狠地盯着范文程和沈文奎，仿佛只要两人再敢上前，便会立刻拔刀相向。
沈文奎又气又急，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剑，却被范文程一把拉住。他知道，此刻与这些官兵争执毫无意义，只会延误时间，甚至可能被当场拿下。
李率泰的囚车已经走过朱雀大街，正朝着菜市口方向而去，行刑时辰怕是不远了，必须尽快赶到那里，想办法阻止。
“走，从侧路绕过去！”
范文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拉着沈文奎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小巷狭窄而潮湿，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布满了积水。两人一路疾行，不顾衣衫被墙壁蹭脏，绕过几条街巷，终于在菜市口前的街口追上了囚车。
此时的菜市口，早已人山人海。四面八方的百姓闻讯赶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屋顶上都站满了人。人群中不时响起愤怒的咒骂声，“汉奸走狗”“杀了他” 的呼喊此起彼伏，皆是冲着囚车里的李率泰而去。不少百姓手中还拿着臭鸡蛋、烂菜叶、石块，眼神中满是仇恨，只待囚车靠近，便要投掷泄愤。
范文程放眼望去，只见刑场中央早已搭起了一座高台，约莫三丈高，用黄土夯实，上面摆着三张案几，铺着红色的毡布。
高台两侧站着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身材高大，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肌肉，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高台周围，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手持长矛，围成一个圆圈，戒备森严，长矛的尖端朝着外侧，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想要直接冲进去绝无可能。
“这可如何是好？”
沈文奎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明贼防范甚严，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高台！眼看行刑时辰就要到了，再想不出办法，李率泰就真的没命了！”
范文程的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心中焦急万分，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些百姓大多深受满清之害，对李率泰这样的汉奸恨之入骨，想要依靠百姓的同情是绝无可能的。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身上，那汉子约莫四十余岁，面黄肌瘦，正踮着脚尖往刑场里张望，眼中带着几分贪婪与麻木。
范文程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约莫有五两重，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快步走到那汉子身边，将银子塞到他手中，压低声音道：“这位乡亲，麻烦你带我到前面去，能靠近高台最好，这锭银子便是你的了。若是事情办成，我再赏你五两！”
那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心中顿时狂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连忙点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大人跟我来！保管让您能看清台上的动静！”
说着，汉子带着范文程和沈文奎，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挤。遇到不肯让路的，便塞给对方几枚铜钱，嘴里说着 “借过借过”。
那些百姓见有钱可拿，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纷纷侧身让开。两人一路 “买通” 了不少百姓，终于挤到了人群前排，距离刑场高台不过十几步远，能清晰地看到高台上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