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五月底，淮安城下的梅雨已经连绵了二十余日。淅淅沥沥的雨水裹着江南特有的湿闷，黏在人身上挥之不去，城墙上的青砖被泡得发乌，踩上去滑腻腻的，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明军阵地上，数十辆板车一字排开，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浑浊的水花，缓缓推向北门城下。
每辆板车上都堆着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发髻清一色是清军标志性的金钱鼠尾，颈腔处的鲜血还在顺着木板往下滴，在雨中汇成一道道暗红的细流 —— 这些，正是勒克德浑麾下满蒙骑兵的首级。
“快看！是满人的脑袋！”
城墙上一名绿营兵士踮着脚尖，指着城下的板车，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叫王二，不过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前的碎发被雨水粘在皮肤上，手里的长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原本以为有满蒙骑兵撑腰，淮安固若金汤，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身边的同伴纷纷凑过来，伸长脖子向下望去，看清那些金钱鼠尾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 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城墙上的风裹挟着雨水和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人心里发毛。
一名兵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辫子，眼神躲闪，仿佛那不是保命的标识，而是催命的符咒。
“勒克德浑王爷真败了？”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喃喃自语，他叫赵老栓，跟着柏永馥守淮安近一个月，手上的长枪木柄已经被汗渍泡得发亮，此刻却下意识地晃了晃。
前阵子军中传遍了 “勒克德浑王爷突袭明军，阵斩明军两位总兵一位副将” 的消息，弟兄们都觉得徐州方向的援军指日可待，淮安是牢不可破的。可这次，连号称 “无敌天下” 的满蒙骑兵的人头都被明军拖到城下示众，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火苗，渐渐黯淡下去。
“那还有假？你看那些发式，不是满人是什么？”
旁边的年轻兵士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听说勒克德浑王爷带了三千骑兵，想再次偷袭明军，结果撞上了戚家军，被杀得大败，死了一千多，剩下的都跟丧家犬似的逃回徐州了！”
“戚家军？”
赵老栓瞳孔一缩，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戚家军不是在浑河全军覆没了吗？怎么还在？那可是天下第一等雄兵，他们来了，淮安怎么守得住？完了，这下真完了！”
议论声如同瘟疫般在城墙上蔓延开来，绿营兵士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挡不住那股绝望的情绪。
不少人偷偷打量着城下明军阵地上连绵的营帐，那些营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而营帐旁排列的火炮，炮口漆黑，仿佛随时会喷出索命的火焰。兵士们的心里早已打起了退堂鼓，有人甚至偷偷盘算着，若是城破，该如何投降才能保住性命。
“都给我闭嘴！”
一名柏永馥的亲兵厉声呵斥，他叫李彪，是柏永馥的贴身护卫，身材高大，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中的马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在昏暗的雨雾中格外刺眼，“再敢造谣惑众，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兵士们见状，纷纷闭上了嘴，却依旧低着头，脸上满是不甘与恐惧。王二偷偷抬眼，看到李彪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吓得赶紧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长枪，指节发白。
亲兵们手持利刃，在城墙上来回巡视，眼神锐利如刀，压制着士兵们的骚动，可那股绝望的情绪，却如同城墙下的积水，越积越深，渗进每个人的心里。
消息很快传到了柏永馥的府邸。这座位于淮安城内中心的宅院，原本是刘泽清在淮安的私宅，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如今被淮安守将柏永馥强行入驻，成了他的临时指挥部。
此刻，宅院周围布满了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矛斜指，刀刃出鞘，严禁任何人靠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息，连雨水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府邸内的正厅，灯火昏暗，牛油蜡烛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映得墙壁上悬挂的刀剑寒光闪烁。柏永馥身着玄铁重甲，甲叶上的雨水还未干透，顺着甲缝滴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他端坐于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站在下方的三名亲信 —— 前营参将梁贺鸣、后营参将吴顺昌、马军参将肖鸣祚，三人皆是神色凝重，眉头紧锁，身上的铠甲也沾着泥水和暗红色的血迹。
“将军，如今这淮安守不得了！”
梁贺鸣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急切，他向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 “哐当” 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勒克德浑王爷偷袭明军失败，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我们苦守近一个月，未曾有半点支援，粮草只够两日，火药早就用完了，箭矢也不足百支，连滚石都快扔完了！刚才城墙上的弟兄们看到满人的人头，都在议论纷纷，士气已经崩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哗变！”
柏永馥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缠绳被他摸得发亮。他知道梁贺鸣说的是实情，这一个月来，淮安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明军日夜攻城，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而自己这边，却是弹尽粮绝，孤立无援。城内的粮草日渐减少，兵士们每日只能分到半瓢粗粮，饿肚子是常事，再加上连日作战，疲惫不堪，若不是靠着严明的军法压制，恐怕早就乱了阵脚。
“我如果投降，明军能绕过我等？”
柏永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狠厉，“我们在这边一个多月，杀了明军多少人？光是城下阵亡的，就有两位总兵、一名副将，这个账，文安之那个老狐狸能不算？还有刘泽清，当初他守扬州的时候，我们当初拒绝了他的求援，早就把他得罪死了；马化豹来劝降，老子以为徐州有勒克德浑守得住，直接用箭射了他，这笔仇，他能不报？”
吴顺昌和肖鸣祚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吴顺昌身材微胖，性子相对温和，他叹了口气，说道：“将军，可死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啊！弟兄们的士气已经崩了，刚才明军拖着满人的人头示众，城墙上的兵士都在议论，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攻城，自己人就先乱了！”
“要不，趁着夜色突围？”
吴顺昌试探着说道，“明军围城这么久，必定疲惫，夜里防守松懈，我们或许能冲出去！”
肖鸣祚也连忙附和，他身材瘦削，眼神锐利，是三人中最勇猛的一个：“是啊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能突出去，到了徐州，投靠勒克德浑王爷，日后还能卷土重来！”
柏永馥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缓缓说道：“突围可以，但不是现在。明军日夜攻城，就是想逼我们突围，我们如果现在慌慌张张地冲出去，必定会落入他们的埋伏。”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一定要再守一次！等把明军这波攻城打退，挫了他们的锐气，晚上才是突围的好时机。不过，如果一窝蜂地突围，必定生乱，容易被明军各个击破。不如趁着夜里，我们四个各率一支队伍，分别从四门突围而去。”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向地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即刻起，拆毁城门附近的民房，将木料、砖石全部运上城墙，作为滚石和擂木！另外，从府库中拿出所有钱财，不够的话，就去城内富户家中征集，务必凑齐犒赏之物，分给守城的兵士，让他们再拼一次！”
“至于突围的时间，” 柏永馥的目光变得幽深，扫过三人，“此事只有我们四人知晓，绝不可泄露半分。言多必失，若是让兵士们知道了确切时间，人心浮动，怕是不等突围，就先乱了阵脚。告诉他们，只要守住今日，晚上自有生路，到了徐州，富贵荣华少不了他们的！”
三人闻言，心中一热，纷纷单膝跪地：“遵命！将军放心！我等必定拼死突围，若将军遭遇不测，我等定不负所托！”
柏永馥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梁贺鸣，你负责拆毁民房、征集物资，务必在两个时辰内办妥；吴顺昌，你去整顿北门防务，稳住军心，多派哨探留意城外明军动向；肖鸣祚，你率领马军巡查全城，严防有人逃跑或通敌！记住，谁敢违抗命令，格杀勿论！”
三人齐声应和，起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渐渐消失在门外。
等人都散了，柏永馥叫来亲兵队长李彪，沉声道：“去，把府里的马匹都牵出来，给它们喂鸡蛋、吃精粮，务必让马匹保持最佳状态，晚上突围要用！另外，再挑选一百名精锐亲兵，都是咱们信得过的人，随我突围，其余人等，让他们跟着吴顺昌他们走。”
“是，将军！” 李彪躬身领命，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
柏永馥独自一人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明军会被暂时击退，赌夜里的突围能够成功。
梁贺鸣领了命令，立刻率领一队亲兵走出府邸，直奔淮安城中心的富户聚居区。此时的淮安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满是惶恐。
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凄凉。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门板上贴着潦草的封条，偶尔有几声狗吠，也很快被雨声淹没。
梁贺鸣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手中的长枪握得紧紧的，枪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个个凶神恶煞，腰间佩刀，手中拿着绳索和短棍，沿街敲打着富户的家门，声音粗暴。
“开门！开门！奉柏将军之命，征集军饷物资，抵抗明军！”
亲兵们高声呼喊，手中的刀柄不断撞击着门板，发出 “咚咚” 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震得门内的人瑟瑟发抖。
最先被敲响的是淮安城内最大的富户张万三家的大门。张万三是前明的盐商，家财万贯，府邸占地广阔，院墙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显得气派非凡。听到敲门声，张万三的管家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看到梁贺鸣和身后杀气腾腾的亲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梁…… 梁将军，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管家结结巴巴地问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梁贺鸣冷哼一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亲兵们紧随其后，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手中的刀出鞘半寸，虎视眈眈地盯着院内的人。
张万三早已闻讯赶来，他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瓜皮帽，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可眼底的恐惧却藏不住：“梁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屋里坐，奉茶！奉茶！”
“不必了！”
梁贺鸣摆了摆手，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客套，“张老爷，如今明军围城，淮安城危在旦夕，柏将军有令，征集全城富户的钱财物资，犒赏守城将士，共渡难关。你是淮安城的首富，理应带头，拿出两万两白银，一千石粮食，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万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两万两白银和一千石粮食，几乎是他一半的家产。他脸色为难，哭丧着脸说道：“梁将军，不是小人不愿捐，实在是近来战事频繁，盐路中断，生意难做，家中早已没有这么多钱财粮食了，能不能少捐一些？五千两白银，五百石粮食，您看如何？”
“少捐？”
梁贺鸣眼神一沉，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枪尖直指张万三的胸口，距离他的衣襟不过寸许，“张老爷，明军攻城，城破之后，你以为你的家产还能保住吗？你的性命还能保住吗？柏将军说了，谁敢违抗命令，一律以通敌罪论处！来人，给我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张万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捐！小人捐还不行吗？两万两白银，一千石粮食，小人这就去凑！”
梁贺鸣收起长枪，冷声道：“早这样不就好了？给你半个时辰，把东西凑齐，若是敢耍花样，休怪我刀下无情！”
张万三连忙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泥土，转身对管家喊道：“快！快去账房取钱，去粮仓运粮！半个时辰内，务必凑齐两万两白银和一千石粮食，耽误了军机，咱们全家都得死！”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跑去。半个时辰后，一箱箱白银被抬了出来，堆在院子里，足足有三十多箱；一袋袋粮食也被运了过来，码得像小山一样。
梁贺鸣让人清点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张老爷识时务，柏将军定会记你的功劳。”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走！”
亲兵们押着挑夫，抬着物资，浩浩荡荡地离去，只留下张万三和管家在院子里痛哭流涕，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和账房，心疼得浑身发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梁贺鸣率领亲兵接连走访了十几家富户，手段威逼利诱，有的富户识时务，主动拿出钱财粮食；有的则百般抗拒，被亲兵们强行搜查，甚至拳打脚踢。一家姓王的富户不愿捐粮，被亲兵们打破了头，家里的粮食被洗劫一空；还有一家姓刘的，试图藏匿白银，被发现后，不仅钱财被夺，还被冠以 “通敌” 的罪名，全家被关押起来。
一时间，淮安城内哭喊声、怒骂声不绝于耳，富户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产被夺走。
征集完钱财粮食，梁贺鸣又率领亲兵前往城门附近的居民区，下令拆毁民房。这些居民区靠近城墙，房屋密集，大多是平民百姓的居所，有茅草屋，也有砖木结构的瓦房，是百姓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听到要拆房子，百姓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围在街道上，哭声震天。
“将军，不能拆啊！这是我们唯一的家！”
一名老妇人跪在地上，拉着梁贺鸣的裤腿，痛哭流涕，脸上的皱纹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清晰，“我儿子在守城时战死了，就剩我老婆子一个人，拆了房子，我去哪里住啊？”
“是啊将军，不能拆啊！”
一名中年男子也跟着喊道，眼中满是绝望，“我们一家老小都靠这房子遮风挡雨，拆了房子，我们只能淋雨挨饿，还不如被明军杀了痛快！”
梁贺鸣脸色一沉，一脚踢开老妇人，老妇人摔倒在泥泞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鲜血。梁贺鸣厉声说道：“明军攻城，城破之后，你们一样活不成！拆了房子，用木料砖石守城，才能保住淮安城，保住你们的性命！谁敢阻拦，军法处置！”
“将军，你这是草菅人命！”
一名年轻男子愤怒地喊道，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两名亲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放肆！” 梁贺鸣怒喝一声，“给我打！让他知道违抗军令的下场！”
亲兵们举起短棍，对着年轻男子一顿猛打，年轻男子惨叫着倒在地上，浑身是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百姓们见状，吓得不敢再阻拦，纷纷后退，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手持斧头、锯子，开始拆毁房屋。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锯子锯断木料，发出 “吱吱” 的声音，刺耳难听。
百姓们被亲兵们强行驱散，有的被推倒在地，有的被拖拽着离开，孩子们的哭声、女人们的尖叫声、男人们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不忍睹。
一间茅草屋被拆毁，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一间瓦房的横梁被锯断，墙壁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呛得人咳嗽不止。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看着被拆毁的房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名老人坐在地上，抚摸着残破的门板，老泪纵横。
一名年轻男子想要反抗，偷偷拿起一根木棍，想要袭击亲兵，却被一名亲兵发现，一刀砍伤手臂，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伤口，倒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愤怒和绝望。老妇人看着被拆毁的房屋，哭得昏死过去，被邻居们抬到一边。
梁贺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样做会失去民心，但眼下，保住城池才是最重要的。他下令将拆下来的木料、砖石全部运上城墙，堆在城头，作为滚石和擂木。一时间，淮安城内尘土飞扬，哭声、喊声、拆房声混杂在一起，与城外明军的鼓声、炮声遥相呼应，显得格外凄凉。
与此同时，吴顺昌正在北门城头整顿防务。他看着城头上士气低落的兵士们，心中暗自焦急。这些兵士大多是绿营子弟，原本就没有多少斗志，如今勒克德浑兵败，更是人心惶惶。有的兵士靠在城垛上，无精打采；有的则望着城外的雨雾，眼神迷茫；还有的在偷偷议论，脸上满是恐惧。
吴顺昌按照柏永馥的命令，将刚刚征集来的部分钱财拿出来，分给兵士们。他站在城头的高台上，高声喊道：“弟兄们，这是柏将军给大家的犒赏！每人十两白银，只要大家再撑过今日，守住淮安城，晚上自有生路！明军虽然凶猛，但我们有城墙可守，有滚石擂木可用，一定能打退他们的进攻！谁要是敢临阵退缩，立斩不赦！”
亲兵们将一锭锭白银分到兵士手中，白银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触感。兵士们接过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银子确实诱人，足够他们一家人几年的开销，可明军的攻势也确实凶猛，戚家军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晚上。
王二握着手中的银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年迈的母亲还在等着他回家，若是自己死了，父母该如何生活？可若是投降，明军会不会饶了他？他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城下明军的阵地，心中充满了矛盾。
赵老栓将银子揣进怀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城下的明军阵地。他当兵多年，经历过不少战事，知道眼下的局势有多凶险，但拿着银子，总算是有了一丝希望。
他拍了拍王二的肩膀，低声说道：“兄弟，别怕！跟着弟兄们一起守，只要撑过今日，就能突围出去！到了徐州，咱们就能活下来，到时候拿着银子，回家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王二点了点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看着城头上堆积如山的滚石擂木，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肖鸣祚率领马军巡查全城，严防有人逃跑或通敌。他骑着战马，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身后跟着一队骑兵，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 “嗒嗒” 的声响，在寂静的城中格外清晰。街道上，百姓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看着骑兵们经过，眼中满是恐惧。
肖鸣祚的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到一名兵士正偷偷摸摸地从城墙下溜下来，想要逃跑，立刻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那名兵士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惊恐。他是一名绿营兵士，名叫孙六，实在受不了连日的战事和恐惧，想要偷偷逃出城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将…… 将军，我…… 我家里有急事，想回去看看！” 孙六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肖鸣祚。
肖鸣祚冷笑一声，催马上前，手中的马刀一挥，寒光闪过，直接将孙六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流向街边的水沟。
“临阵脱逃，死有余辜！”
肖鸣祚高声喊道，声音传遍了整条街道，“谁敢再敢逃跑，这就是下场！”
城头上的兵士们见状，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没有人敢有逃跑的念头。肖鸣祚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率领马军巡查。他又发现了几名试图藏匿粮食的百姓，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将他们斩首示众，头颅挂在城门上，警告其他人不要违抗军令。
此时的淮安城，已经成了一座人间炼狱。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和苦难，全部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