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暖阁。
朱元璋和朱标坐在御案前,没有批阅奏折。
二人都看着叶灵兮。
叶灵兮则是站在下面,同样盯着朱元璋。
朱标还在回味着刚刚的针灸和推拿。
朱元璋则是回忆着昨日毛骧汇报的。
辅政小组?
这个想法很新颖,但听着和丞相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将原本丞相一人的权力,分散到了几个人身上。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看了一眼叶灵兮。
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想什么。
实际上...
叶灵兮是在骂朱元璋抠门。
朱标见情况不对,轻咳一声。
“咳咳,父皇。”
“儿臣方才想到叶神医昨日提到的辅政小组,虽名目新奇,细究其里,确与丞相之制形异而神似,皆分理政务之权。然...”
朱元璋闻言,也颇感兴趣。
自大丞相制度废除之后,批阅奏折确实很累。
像这次马皇后重病。
如果没有朱标帮忙批阅奏折,压根就批阅不完。
而且,这些奏折大多数又长又臭。
阅读起来非常麻烦。
少还好,一天两百多本奏折要批阅。
每一本的字数少则大几百,多则上千,甚至是数万。
最经典的就是户部尚书茹太素的奏折。
每次都是大几千,甚至是能上万。
朱元璋也是头疼不已。
如果叶灵兮的辅政小组可行,倒是可以试试。
朱元璋思考许久,看向叶灵兮,问道:“叶灵兮,说说你提到的辅政小组,具体是如何实施。”
叶灵兮听到朱元璋询问,整理了一下思绪。
上次和朱标说的,只是突然想到的,并不完全。
这次稍微整理了一会,道:“陛下,这个辅政小组就是...选几位才德兼备、通晓政务之人,给他们的品级可以低一点,五品、六品亦或是其他品级。其职责非如丞相总揽大权,而是专门为陛下分忧,对日常繁杂政务进行初筛。”
叶灵兮稍作停顿,想了想,继续说道。
“ 天下奏章先汇集于此小组。每位成员分工阅读,提炼核心内容,删减冗长虚文,附上简明扼要的摘要或处理意见,用纸条贴于奏章首页。”
“再按按政务轻重缓急分类,摘要后直接呈送陛下御览决策。”
“ 陛下若有疑难,可就具体事务召小组中相关成员垂询,听取专业意见,集思广益。”
“最关键一点,就是此小组仅辅助处理信息、提供建议,所有最终决策权,依旧是牢牢掌握在陛下您一人之手,他们只是陛下的眼睛和手,陛下随时可撤换其中任何一人。”
叶灵兮一口气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朱标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觉得此法确实巧妙,既能减轻父皇重负,又能避免丞相专权之弊,不失为一个折中之策。
不过,弊端还是有的。
朱标正是想到了这个弊端,才没有立即和朱元璋说这件事。
朱元璋看着叶灵兮。
虽说得很有理,但...
朱元璋的想法和朱标一样。
权力,尤其是批阅奏章、号令天下的权力,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责任,更是掌控帝国的命脉。
他驱逐蒙元,开创大明,深知权力一旦分散,哪怕只是所谓的初筛、摘要,也可能滋生出意想不到的藤蔓。
万一后继之君是懒虫呢?
“分理政务之权...”
朱元璋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看向叶灵兮,道:“叶灵兮,你说得好听,今日他们能替朕看摘要,焉知他日不会替朕做决断?人心叵测,今日是忠仆,明日未必不是权臣的种子。”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天下,是咱一刀一刀砍下来的,这奏章,是咱的眼睛,是咱的耳朵,再繁琐,再冗长,那也是咱直接看着、听着这天下,让几个五品六品的小官先看?”
“哼,他们懂什么?他们能体会咱的苦心?能像咱一样,从字里行间看出忠奸贤愚?”
朱元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阁内投下长长的阴影,压迫感十足。
“你这法子,听着精巧,实则是在咱和天下之间,又插了一层,一层就可能被蒙蔽,一层就可能被架空,咱宁愿累死在这御案前,每一本奏章都自己看,自己批。”
朱标张了张嘴,想劝解,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权力核心的问题上,朱元璋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只能辛苦一下自己了。
叶灵兮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这位洪武大帝的疑心和集权欲望,比她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她明白,再好的制度设计,在朱元璋这里,只要涉及到分权二字,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流程上的辅助,也触犯了他的逆鳞。
朱标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在认真批阅奏折。
再不批阅,今晚又要加班了。
朱元璋重新坐下,良久。
“不过,叶灵兮,你能想出这种制度,确实有独到的政治目光。”
说完,又停顿了许久。
“今日之事,就不治你的罪了,他日有不错的想法,可以继续上书。”
朱元璋想到叶灵兮来自民间,又是是仙人弟子,肯定会有其他独到的见解。
如果合适,便可以推行下去。
“谢陛下。”
叶灵兮揖礼。
好的想法?
朱元璋这么一说,还真的想不到。
明朝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叶灵兮想了想。
对了,土地兼并问题。
以前读书的时候,就了解到了王朝末期,土地兼并问题极为严重。
但这个问题是在王朝末期才出现的,这个是长久问题。
想到这个,叶灵兮就想起来了。
明朝前期有很多弊端。
比如说,大明宝钞,藩王分封制度。
比如说,重农抑商。
“对了,陛下,民女建议...实施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
叶灵兮突然想到了这两个制度。
这两个制度还是她看清剧了解到的。
正好拿过来用了。
再按明朝的实际情况改进一下。
朱标一听,也是颇感兴趣。
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不错。
朱元璋还没有反应过来,朱标便先问道:“何为摊丁入亩?”
士绅一体纳粮他大概明白,但是摊丁入亩他更加感兴趣。
大明建国不久,天下还有很多隐匿的田亩。
哪怕是经历了田亩清丈,依旧有隐匿的田亩。
朱标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赋税,国之命脉,土地,民之根本,容不得半点含糊。
任何涉及这两者的变动,都足以让他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叶灵兮定了定神,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真正动摇国本根基的大事。
深吸一口气。
“陛下,殿下,所谓的摊丁入亩,其核心,在于按田亩征税,而非按人头征税。”
“我朝现行赋役制度,田赋与丁税是分开征收的。田赋按土地多少、等级征收粮食或折银,这相对固定。而丁税,则是按成年男丁的数量征收银钱或劳役。”
“这丁税,看似公平,实则隐藏着极大的不公与弊端。”
“其一,苦在贫民,利在豪强。 寻常小民,家中男丁就是劳力,是活命的本钱。即便家中只有薄田几亩,甚至无田可种,只要有一个成年男丁,就得缴纳丁税。这丁税,对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而言,就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一旦遇上灾年荒月,卖儿卖女、逃亡他乡者,比比皆是。”
“反观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士绅豪强、富户地主呢?他们拥有最好的水田,却只需按土地缴田赋。至于家中男丁再多,分摊到庞大的田产收益上,那点丁税简直九牛一毛,甚至能利用权势,隐匿丁口,逃避丁税,这岂不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叶灵兮停顿了一下,旁边的王景弘急忙递过去一杯茶。
此时,朱元璋和朱标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二人都经历了元末乱世。
特别是朱元璋,他就是因为吃不饱饭造反的。
家中的粮食都交税了,还是欠了几十年的税,
父母兄弟饿死了。
反观那些士绅,拥有良田数不胜数,甚至是不用交税。
叶灵兮润了润口之后,继续解释起来。
“其二,隐匿人口,流民丛生。 沉重的丁税,加上官府胥吏催逼时的横征暴敛,逼得百姓不得不隐瞒家中男丁数量,甚至举家逃亡,成为不在册的流民、逃户。这不仅让朝廷损失了税源,更埋下了社会动荡的祸根。陛下您当年起兵,深知流民之苦啊。”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极为深沉,他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想起了那些在苛捐杂税下挣扎的乡亲。
叶灵兮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记忆。
说得非常对。
要是当年有一口饭吃,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其三,征收繁琐,弊端丛生。 丁税需要定期清点人丁,过程漫长复杂,耗费巨大。各级官吏、里长、甲首,在此过程中上下其手,勒索盘剥,层层加码,最终负担还是落在贫苦百姓头上。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实际收到的税银亦或是粮食,也未必如数。”
“而且,田亩只有定期清丈,便不怕他们隐匿,人丁则反之。”
暖阁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声音。
叶灵兮说得非常有理。
可是...
而且,这个政策还只能他来实施。
因为这个政策会动摇士绅的根本,想要他这种开国皇帝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