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开朝第一天。
卯初，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寒风凛冽。
钟鼓声鸣，宫门次第而开。
叶灵兮身着青色官袍，随着沉默而肃穆的人流，缓缓步入奉天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官员们按品级站定，彼此间少有交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谨慎和心有余悸。
空印案还没有结束，除了大年初一，其他时间都有不少官员人头落地。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朱标立于一旁。
常规的朝贺、奏对之后，殿内气氛稍稍活络些许，但依旧紧绷。
很快，轮到了吏部奏事。
吏部尚书出班，呈报年节前后各地官员考核、升迁调动的初步条陈。
这本是例行公事，然而，当念到某些敏感职位，尤其是几个曾被空印案牵连，如今需重新补缺时，殿内明显能感觉到几道呼吸加重了。
果然，吏部尚书话音甫落，一名御史便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以为，浙江按察使一职，干系重大，非老成持重、清誉卓着者不能胜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文彬，素有清名，堪当此任。”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官员也迈步而出。“陛下，臣荐举户部郎中李焕之，李郎中精通钱粮，曾任地方，牧民有方，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必能肃清浙省吏治。”
“王御史虽清廉，然于刑名一道恐非所长。”
“李郎中确通钱粮，然按察使主刑狱监察，岂可轻忽？”
“......”
头还没有砍完，这些人就开始盯上各个职位了。
也难怪朱元璋痛恨文人。
龙椅上，朱元璋看着他们嘴脸，不由得冷笑一声。
“王文彬，素有清名？”
“咱怎么听说，他前几日晚间，颇有些雅兴啊。”
那御史闻言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嘴唇嗫嚅着，却不敢接话。
朱元璋的目光又移向那位力荐李焕之的官员。
“李焕之，精通钱粮，精力充沛？”
“充沛到大过年的，不在家陪伴妻儿老小，反倒有闲情逸致，跑去那什么清晏楼里，听什么吴侬软语，品什么葡萄美酒？”
轰～
如同平地惊雷。
清晏楼三个字从朱元璋口中吐出，吓住了大多数文武百官。
实际上，朱元璋早就知道清晏楼的存在了。
只是因为清晏楼是勋贵合资开的，再加上他还需要这些武勋打北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北元打完了再收拾他们。
奈何，前几日朱标去了清晏楼之后，就向他汇报了这件事。
还要依法彻底清查这件事，这让朱元璋很欣慰。
好大儿都开口了，自然要严办。
下方。
方才还为了职位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人，此刻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恐的灰白。
尤其是那位户部李侍郎，体态微胖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以及其他经常逛清晏楼，还有开办清晏楼的官员，都吓得瑟瑟发抖
整个奉天殿，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官员，无论是否与清晏楼有关，全都深深垂下头，恨不得将脑袋缩进官袍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味道。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掠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年前，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血还没流干呢。这年节才过，开朝第一天，你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争权夺利，拉帮结派，举荐？咱看你们举荐的是同党，是能给你们带来好处的自己人。”
“一个个在朝堂上，人模狗样，满口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私下里呢？！”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跑去那等下作地方，寻欢作乐，放浪形骸，国之重臣，体统何在？！颜面何存？！”
“朕倒是好奇，”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定格在那几位已然瘫软的官员身上，“那清晏楼的醉鲤，比朕的御膳如何？那歌姬纤手剥的葡萄，比你们府上的更甜？啊？！”
无人敢答。
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元璋俯视着脚下跪倒的一片朱紫公卿。
“好，好得很。”
“叶灵兮！”
这一声点名，如同利箭破空，让所有跪伏的官员心脏骤缩。
叶灵兮神色一凛，立刻从武将队列中快步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朱元璋看向叶灵兮，目光才温和了许多，道：：“前一日子，你带太子去清晏楼，那些风流雅士、国之栋梁，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无数道或惊惧的目光聚焦在叶灵兮身上。
果然是她！
之前因为叶灵兮天天去逛青楼的原因，其他人都习以为常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
是这么回事...
一切都在叶灵兮的意料之外，本来是大佬摊丁入亩的时候再搞他们的。
现在看来，是不太行了。
摊丁入亩只能另外想其他办法了。
“回陛下，臣已经将逛青楼之人登记造册。”
说着，叶灵兮就掏出了抄录的副本。
正本被朱元璋抢了。
朱元璋见叶灵兮掏出了名单，不由得一愣。
也是没想到叶灵兮还有备份。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小跑着呈送御前。
朱元璋看都未看那册子一眼，就厉声呵道：“好得很，全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低着头，弓着腰，以最快的速度、最安静的姿态，潮水般退出奉天殿。
无人敢交谈，甚至无人敢对视，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本被太监捧着的名单，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只有叶灵兮抬眼看了一眼朱元璋，人已经走了，也没有点名自己。
呼了一口气。
麻溜点快点跑路，不用被叫去批阅奏折。
然而，刚刚出了奉天殿，蓝玉就快步走向叶灵兮。
“叶指挥使，叶指挥使等等我。”
蓝玉笑嘻嘻走到叶灵兮跟前，深深一揖，道：“多谢叶指挥使提点。”
唰～
文武百官齐刷刷的看向叶灵兮和蓝玉。
都好奇叶灵兮提点了蓝玉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最近的蓝玉变化很大。
叶灵兮也是一头雾水，“提点？”
想了一会儿，叶灵兮才想起来什么。
“小事，永昌侯不必客气。”
叶灵兮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景弘又来了。
“叶指挥使，陛下召你过去。”
叶灵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