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皇室宗亲、藩王公主也纳税?
这个问题之前就说过两次了。
只不过被朱元璋驳回了。
之所以驳回,是因为朱元璋还在想更好的解决方法,那毕竟是自己的子孙。
让这些官员纳粮交税,他倒是觉得没问题。
但要让自己的子孙去纳粮交税,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
但现在看来,想要让叶灵兮去实施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这个政策还必须实施不可。
沉默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道:“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叶灵兮想了想,道:“有,限制土地规模,无作为亲王之后不再继承亲王之位,而是郡王,再以此类推。爵位降低之后,土地也要被收回一部分。”
朱元璋:“......”
这和推恩令有什么区别?
推到后面全没了。
依旧是沉默,朱标也沉默了。
叶灵兮也没空跟他们沉默,继续批阅奏折。
还有二十余本,很快就可以批完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叶灵兮的奏折已经批阅完了。
剩下重要的,只有朱元璋才能解决。
“皇上,臣已批完奏折,就先行告退了。”
叶灵兮起身作揖一礼,便要离开了。
“慢着。”
朱元璋叫住了叶灵兮。
叶灵兮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等待下文。
朱元璋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向眼前这个屡屡提出惊世之策的义女。
“咱想明白了。你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不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这税,咱交了,从咱的皇庄开始交,宫里的妃嫔、皇子公主,有一个算一个,他们的禄米田庄,也都按规矩交。”
“不只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勋贵子弟,乃至那些享有优免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一体纳粮当差,谁也别想跑。”
“叶灵兮!”朱元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身上,“这件事,既然是你捅出来的,就由你一竿子插到底,咱给你这个权柄。”
“你立刻给咱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章程要细,要具有可操作性。拟好之后,先呈给咱和太子看过,再会同户部、吏部、宗人府商议。务必在你去收秋粮之前,拿出一个初步的方略来!”
这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堪称设计一套全新的,触动整个统治阶层核心利益的税收体系。
叶灵兮心中亦是凛然,但她没有任何退缩,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能改变时代的事情。
她之所以这么执着于收税,都是因为国家太穷了,穷得叮当响。
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国库没钱这些事就都做不了,一切都只是空谈而已。
想要二次北伐,至少要等明年夏税秋粮收上来之后才能进行。
要是遇到大灾荒,可能还要再延迟一年。
叶灵兮深深躬身,语气坚定无比:“臣,领旨。必竭尽所能,拟定一份详尽周全之章程,为陛下分忧,为大明立万世之法。”
说完这些,朱元璋就像被抽干了精力一般,整个人瘫坐在龙椅上。
为了大明的未来,就算是他不做。
未来,等他的标儿当上皇帝,也会听叶灵兮的建议,去做这些事。
何不如让他来做这个坏人。
“没事的话,臣就先告退了。”
叶灵兮见朱元璋那死人样,便不想再打扰他。
反正奏折批完了。
“孤送你。”
朱标正好批完,起身对着朱元璋揖礼,便和叶灵兮一同出了奉天殿。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二人,只是一个人发呆。
......
走出奉天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宫殿的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辉煌。
朱标和叶灵兮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从。
沉默了片刻,朱标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叶灵兮,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叶妹妹,孤...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你如今已封侯爵,圣眷正隆,留在中枢,安稳富贵唾手可得。为何偏偏要选择去凤阳,此等凶险万分、极易得罪天下人的事情?推行新政,千头万绪,阻力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境。这绝非易事,甚至可说是吃力不讨好。”
他确实想不通。
常人获得如此地位和荣耀,想的必然是如何巩固权位,享受富贵,谁会主动往火坑里跳?
叶灵兮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在思考如何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叶灵兮才开口道:“大哥,你觉得,我们每日在这紫禁城中,批阅这些奏折,为的是什么?”
朱标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父皇分忧,处理国政,安邦定国...”
“那安邦定国,又是为了什么?”
叶灵兮打断他,转过头,看着朱标。
朱标被问得一时语塞。
安邦定国...
似乎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目标,但具体为了什么,他竟从未如此直接的思考过。
叶灵兮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向前走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朱标的心上。
“我所求,或许在旁人看来有些可笑,有些不自量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头。
直接停下脚步,震惊无比的看着叶灵兮。
这是何等宏大的胸怀和抱负。
这绝非一个寻常勋贵武将,甚至不是一个普通读书人敢想敢言的志向。
叶灵兮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震惊的朱标。
“大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空,很大。但在我看来,我们每日处理的每一项政务,最终都应指向这个目标。”
“国库无钱,边疆不宁,百姓困苦,勋贵奢靡...这些问题不解决,谈何开太平?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乃至让皇室宗亲也承担起责任,或许手段酷烈,会得罪很多人,但这是剜除腐肉、让国家恢复生机不得不经历的痛楚。”
“大哥,你将来是要继承这万里江山的。你希望接手的是一个内部糜烂、财政枯竭、矛盾重重的烂摊子,还是一个经过革新、充满活力、根基稳固的强大帝国?”
朱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义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那点担忧都瞬间消散。
他们继续向宫门外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