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这一天，朱标和叶灵兮聊到很晚才回宫。
一回宫就睡觉去了。
独留朱元璋批阅奏折到三更天，完了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起床上朝了。
而朱标睡到自然醒。
上完了早朝，便是批阅奏折。
因为这些日子都有朱标和叶灵兮批阅奏折，在没有重大事件的情况下，朱元璋是非常轻松的。
但昨天不一样。
朱元璋顶着一个大黑眼圈，特别搞笑。
朱标一开始还心疼自己老爹，但听到朱元璋的身体比他还要好，朱标瞬间不心疼了。
......
“嘶～”
批了一刻钟后，朱元璋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叶灵兮。
“叶丫头，你这天上人间给的分红，怎么都是宝钞？你自己却是白银？”
朱元璋想了一刻钟，想到了这个。
马皇后入股的五千两，也有朱元璋的一半。
最关键的是，当初朱元璋给的要是宝钞，只有马皇后和朱标给了白花花的银子。
叶灵兮听到朱元璋的疑问，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她没有立刻去取任何账册或记录，而是端正了坐姿，目光坦然的看着朱元璋。
“陛下圣明，此事，臣正想寻个机会向陛下禀明。”
“并非臣区别对待，实乃这宝钞本身，在宫墙之外，已非陛下当年规定的那般价值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语气带着不悦：“哦？咱定的规矩，一贯宝钞就是一钱银子，一千文铜钱，天下谁敢不遵？”
他对自己制定的法令有着绝对的自信。
叶灵兮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那陛下又何故在意分红是银子还是宝钞呢？”
朱标暗暗道：“牛！”
朱元璋：“......”
这一说，确实有道理。
但这自己印的钱，又回到自己的手里，总感觉很不得劲。
朱元璋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为何独吞银子？给你母后、大哥，却是宝钞？”
叶灵兮继续轻声回道：“回陛下，因为宝钞和银子等价，陛下该不会不接受自己定下的规矩吧？”
朱标也是轻轻一笑，他自然听得出叶灵兮话中有话。
他也知道宝钞贬值的问题，朱元璋自己也知道。
可是没办法。
只能假装不知道。
而叶灵兮一直在给宝钞，想必是知道了如何解决宝钞贬值问题。
朱元璋很无奈的看了叶灵兮一眼，哼道：“好了，别阴阳怪气的了，有话了直接说。”
终是忍不住。
叶灵兮轻轻叹了口气，道：“陛下定下的官价，自然无人敢明面违背。但市井小民，商贾流通，自有其生存的智慧。陛下可曾想过，若您规定一枚鸡蛋值一贯宝钞，但市面上实际三文铜钱就能买到一枚鸡蛋，那些拿着宝钞去买菜的宫中采办，会遇到何种情形？”
朱元璋是何等精明之人，一点就透。
他脸色微变，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仍旧盯着叶灵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不敢欺瞒陛下。”叶灵兮继续说道：“如今在应天府乃至各州府的市集上，若有人手持崭新的一贯宝钞，想要兑换成铜钱，能换得三百文已属运气上佳。若是旧钞、略有破损的，往往只能折价到两百文，甚至更低。许多商铺，尤其是做小本生意的，更倾向于直接收取铜钱或金银，对于宝钞，要么不愿收，要么会要求加价。”
“为何会如此？”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得更严重。
“陛下，根源在于信与实。”
叶灵兮言简意赅的解释道：“宝钞是朝廷凭信用发行的纸币，其价值依赖于朝廷的威信和能够兑现的承诺。当初宝钞发行时，朝廷曾允许凭钞兑换金银，此乃宝钞信用的基石。然而近年来，兑换日益艰难，近乎名存实亡。”
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朱元璋的神色，继续道：“此为其一。其二，如同印造告身、盐引一般，印造宝钞成本有限，若朝廷因一时之需，便加大印造，投入市场的宝钞数量远超民间实际交易所需。东西就那么多，钱却凭空多了出来，其结果，自然是钱不值钱了。陛下，这就好比往一坛酒里不断兑水，水的分量多了，酒味自然就淡了。”
“其三...”
“民间偶有作伪者，虽陛下严刑峻法，仍难禁绝。伪钞流通，亦扰乱了市场。”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黑眼圈衬得他的眼神更加锐利骇人。
他完全听懂了叶灵兮的比喻。
他不是不懂经济原理，只是以往无人敢如此直接、如此清晰的向他揭示宝钞政策的弊端。
而他自身也可能有意无意的忽视了滥发带来的后果。
毕竟，他是真的没钱。
穷得一批。
“所以。”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冷意，道：“你的意思是，咱印的宝钞，在外面已经快成了废纸？咱定的规矩，成了一纸空文？”
叶灵兮想了想，道：“臣不敢，宝钞仍是法定货币，官俸、赏赐、部分税收仍以宝钞计。臣只是据实禀报民间流通的实际情况。”
“天上人间开门做生意，每日流水巨大，若完全按官价收取、支付宝钞，恐怕早已亏损严重，难以为继。因此，内部记账核算时，不得不参照市面的实际兑换比例。给内帑的分红以宝钞结算，正是遵循了投入何物，产出何物的商事原则，若强行以白银支付，则等于将宝钞贬值的损失由酒楼承担，长此以往，恐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信任。”
说完，叶灵兮抬头看向朱元璋：“陛下，宝钞之弊，关乎国计民生。税收若收上大量贬值的宝钞，国库实则空虚。官兵俸饷若以购买力大跌的宝钞发放，等同于削减军饷，恐伤将士之心。百姓手持不断缩水的宝钞，怨气必然滋生。前元覆辙，殷鉴不远啊陛下。”
朱元璋沉默了。
暖阁内一片寂静。
朱标都停止了批阅奏折，陷入了沉思。
叶灵兮这番话，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却比任何账本都更有冲击力。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的看向叶灵兮：“咱知道了。此事...容咱仔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