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這一想，便是大半日。
暖閣內只剩下葉靈兮和朱標批閱奏折的聲音。
同時，朱元璋還時不時的看葉靈兮一眼。
他何嘗不知葉靈兮所言句句在理？
前元濫發紙鈔，致使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景象，他親身經歷過，記憶猶新。
可他也有他的難處。
立國之初，百廢待興，北伐、賑災、修河、養官、撫民...哪一樣不需要海量的錢糧？
鑄造銅錢需要銅料，開采銀礦更是遠水難解近渴，印制寶鈔，曾被他視為解決財政困境的捷徑。
可如今，這條捷徑似乎正通向懸崖。
停止印鈔？
國庫立刻就會捉襟見肘，諸多大計將難以為繼。
強行規定寶鈔與金銀等價？
民間市場自有其規律，強壓只會適得其反，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動蕩。
收回舊鈔，發行新鈔？
若無根本性的信用支撐，不過是換湯不換藥，新一輪貶值只會來得更快。
越想，朱元璋的心越沉。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這寶鈔，竟成了燙手的山芋，丟不得，也拿不穩。
眼看日頭偏西，暖閣內光線漸暗，朱元璋終于長長的嘆了口氣。
抬起頭，目光投向葉靈兮。
見葉靈兮和朱標已經批好了，起身大手一揮，道︰“走，吃飯去，去你母後那兒！”
朱元璋說著，便率先起身向外走去。
他特意點名去坤寧宮，顯然是希望听听馬皇後的意見。
馬皇後雖不直接干政，但她見識卓越、體察民情，往往能給出中肯務實的建議，朱元璋在許多大事上都很倚重她的看法。
坤寧宮內，馬皇後早已命人備好了晚膳。
菜肴不算奢華，卻十分精致可口，多是葉靈兮喜歡的家常口味，殿內燭火溫暖，驅散了秋日的微寒。
見三人進來，尤其是朱元璋眉宇間帶著凝重，馬皇後心中了然，卻也不點破，只是溫和的笑著招呼。
“都來了，快坐下，趁熱吃。”
馬皇後親自給葉靈兮盛了碗熱湯，又給朱標夾了菜。
朱元璋只能坐在旁邊干瞪眼。
“謝母後。”
葉靈兮接過馬皇後遞過來的湯，細細品嘗起來。
無奈，朱元璋只能自己悶頭喝了幾口湯，暖意下肚，眉頭稍稍舒展，但終究是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放下湯碗，嘆了口氣，對馬皇後道︰“妹子，今兒個讓葉丫頭給咱出了個難題，不，是咱自己給自己出了個難題，關于寶鈔的。”
馬皇後微微一笑，柔聲道︰“重八，先吃飯，天大的事，也沒有餓著肚子商量的道理。靈兮，標兒，你們也吃。”
說著，又給葉靈兮夾了肉。
幾人安靜的用了一會兒膳，朱元璋到底沒忍住，又舊事重提，將葉靈兮關于寶鈔貶值的分析和他的憂慮簡要說了。
然後看向葉靈兮︰“葉丫頭，你之前說的那些道理，咱听進去了。現在你母後也在，你就把你覺得可行的法子，仔細說說，咱們參詳參詳。”
葉靈兮放下筷子，用絹帕擦了擦嘴角，知道這是正式獻策的時候了。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
“陛下，母後，大哥。寶鈔之弊，根源在于信不足而量泛濫。故而，解救之道，核心在于 重建信用，控制數量。”
“首先，立信為本。”她伸出第一根手指，“朝廷需設立寶鈔兌付司，于應天及各大商埠，定期、定額允許百姓以寶鈔兌換銅錢或小額銀兩。比例初期可略優于黑市，但關鍵在言出必踐，哪怕每日只兌千兩，也須雷打不動。此舉是要告訴天下人，朝廷願為寶鈔的價值兜底，寶鈔非是無根之萍。這筆兌付本金，或可從鹽茶專賣盈余中劃撥，專款專用。”
馬皇後聞言，輕輕點頭︰“這是個實在道理。人無信不立，朝廷更是如此。若能持之以恆，民心自然漸穩。只是這本金，確需穩妥籌劃。”
說著，看向朱元璋，意思是要確保這筆錢不能被輕易挪用。
朱元璋听完，若有所思。
葉靈兮繼續道︰“其次，節流為要。”
“必須嚴格限制新鈔印制。非軍國緊急大事，不得濫發。朝廷可定下規矩，每年新發寶鈔之數，需參照國庫實際金銀收入及貨物增長量，寧少勿多。甚至可逐步以新收舊 ，將破損舊鈔等額回收銷毀，減緩市面寶鈔總量的膨脹。”
朱標接口道︰“如此一來，物多鈔少，寶鈔價值自有回升之理。”
“正是。”葉靈兮點頭，“其三，拓展寶鈔之用。可明令天下，百姓繳納田賦、商稅，可按官價搭解部分寶鈔。官員俸祿、軍士餉銀，亦可恢復部分寶鈔支給，但需明示其價值。讓寶鈔在官民經濟往來中有切實用途，而非僅存于府庫。”
“其四，除惡務盡。”
“請陛下下旨，責成刑部與北鎮撫司合力，嚴查嚴打偽造寶鈔之窩點，同時著人改進寶鈔防偽工藝，讓作奸犯科者無從下手，保障真鈔權威。”
馬皇後听完，沉吟片刻，看向朱元璋︰“重八，靈兮這幾條，听著是循序漸進的法子，不是那等虎狼之藥。立信、節流、活用、除弊，環環相扣。尤其是這立信的第一步，雖難，卻是根基。就像咱過日子，再難，也不能欠了街坊鄰居的信譽不是？”
朱元璋听著葉靈兮條理清晰的陳述，又得到自家妹子的肯定，緊鎖了大半日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
“咱看可行，雖然不能立馬見效，但路子是對的，比咱一個人鑽牛角尖強多了。”
問題得到了解決的辦法，心情大好，食欲也上來了，夾起一筷子菜塞進嘴里，邊嚼邊對朱標和葉靈兮說︰“你倆听著，這事兒，就按這個思路，給咱擬個詳細的條陳出來。特別是這個兌付司怎麼搞，新鈔怎麼控，都得細細的想。”
朱元璋有預感，攤丁入畝與士紳一體納糧徹底實施下去之後，稅收將會達到史無前例。
與此同時，各地的開荒也在進行，這時候來解決寶鈔問題最好不過了。
“是，父皇/陛下。”
朱標和葉靈齊聲應道。
坤寧宮的這頓晚膳，氣氛終于變得輕松熱絡起來。
四人邊吃邊聊，圍繞著葉靈兮提出的框架補充細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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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我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