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通明，书香弥漫。
朱标没有直接讲解，而是先让朱允炆复述太傅所教，并说出自己的疑惑。
朱允炆虽然年幼，但口齿清晰，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皱着小眉头问：“父王，既然民为本，君为轻，那为何天下之事，皆要由君王和百官决断，而不是由百姓自己决定呢？”
这个问题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口，着实让朱标和叶灵兮都感到惊讶，这已触及了古代政治思想中民本与君治的核心关系。
朱标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叶灵兮：“叶妹妹，你觉得此问如何？”
叶灵兮微微一笑，对朱允炆说道：“允炆这个问题问得极好。好比一艘大船在大海中，船上的乘客最重要，是根本。但航行需要方向，需要应对风浪，这就需要熟悉航道的船长和熟练的水手来操舵指挥。若让所有乘客一齐来决定怎么开船，船可能就在原地打转，或者触礁沉没了。”
“君王和百官的责任，就是做好这个船长和水手，保障船上所有人的安全，驶向富足安康的彼岸。所以，民为本是说目的，君为治是手段，目的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叶灵兮用了一个生动易懂的比喻，朱允炆听得眼睛发亮。
朱标接过话头，进一步阐释：“叶姑姑说得对。君王和百官并非天生尊贵，其权力源于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这责任重大，故而需要学习圣贤之道，明辨是非，知人善任。”
“就像你皇祖父，出身布衣，深知民间疾苦，所以一生勤政，制定律法，轻徭薄赋，都是为了稳固这个邦本。你将来来藩在封地上，也要承担这个重任，现在就要明白这个道理，时刻将百姓放在心上。”
说着，又引经据典，结合明朝立国之初的实例，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民本思想如何在具体的政策中体现。
朱允炆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提出新的小问题。
叶灵兮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往往能从更宏观或更实际的角度，将道理点透。
书房内的气氛融洽而富有启发性。
期间，吕氏安排的宫女送来了茶点，但她本人并未出现。
也不敢出现，生怕一个不小心要惹了朱标生气。
朱标只是让宫女放下，并未多问。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允炆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显露出了困倦。
朱标这才停下讲解，温和地说：“今日就到此吧。你能想到这一层，父王很高兴。回去好好消化，日后读书，更要结合实际多思考。”
“是，父王，谢谢叶姑姑。”
朱允炆心满意足，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便要离开。
叶灵兮愣了一秒，突然叫住朱允炆，“允炆，慢着，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朱允炆停下脚步，乖巧地转回身：“叶姑姑，还有什么吩咐？”
连正准备收拾书案的朱标也好奇的看了过去。
叶灵兮轻声问道：“方才你父王提到，你将来要去封地，承担治理一方的重任。那叶姑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封地周围的那些王叔们，也就是各地的藩王，他们势力很大，不太听从朝廷的号令，你觉得该如何是好呢？”
这个问题远比之前的民本思想更为现实，直接指向了明朝洪武后期乃至建文朝最为核心的矛盾，藩王问题。
朱标的眉头微微蹙起，觉得叶灵兮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过于深奥了，但他没有立刻制止，也想听听儿子最本初的想法。
朱允炆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思考起来。
他毕竟常年生活在宫中，即便年幼，也能感受到父亲与皇叔们之间的融洽关系。
平日里，也有人会传播藩王的危害，朱允炆都深深的记在脑中。
“嗯...王叔们都是皇祖父的儿子，是自家人，应该要听父皇和朝廷的话才对。”
“要是有王叔不听话，那就不对了。朝廷应该派使者去训诫他们，收回他们的兵权，或者把他们调到别的、没那么重要的地方去，总之，不能让他们威胁到朝廷，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就是皇爷爷这样的皇帝。”
这番言论，几乎就是历史上建文帝朱允炆登基后，在齐泰、黄子澄等人辅佐下，推行削藩政策的幼稚版，以及简化版核心思想。
强调的是宗法伦理下的理应服从，以及一旦不服从便采取强制手段削弱其实力，缺乏更深远的政治智慧，还有迂回策略。
叶灵兮听着这熟悉的削藩论，雏形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心中剧震。
历史的惯性竟然如此巨大，即便有她的出现改变了些许细节，但朱允炆潜意识里对待藩王问题的思路。
似乎...依然沿着原有的轨迹在发展。
朱标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他一方面惊讶于儿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维护中央权威的意识，这让他作为太子感到一丝欣慰。
但另一方面，他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种想法背后的危险性。
他深知自己的那些弟弟们，如老二三四等，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处理与他们的关系需要极高的政治手腕，绝非不听话就削权那么简单。
虽说朱元璋和朱标想要削藩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后继之君不一样。
朱允炆这种直白的想法，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也让他完全放弃了培养朱允炆的想法。
朱标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波澜压入心底，脸上恢复了平静。
伸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淡淡道：“允炆能有此心，知晓维护朝廷纲纪，很好。不过，治国安邦，千头万绪，许多事并非如此简单。今日晚了，先去歇息吧。”
朱允炆并未察觉父亲内心翻天覆地的变化，只当是寻常的夸奖和关心，高高兴兴的行礼告退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
朱标沉默良久，才转向叶灵兮：“叶妹妹，你也辛苦了，快去安歇吧。”
他没有再谈论朱允炆，也没有再谈论藩王，但今夜之后，大明帝国的继承序列，在朱标心中，已然发生了至关重要的偏移。
他一开始是有立朱允炆的想法，但现在没了。
朱标看着叶灵兮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
似乎...
他的叶妹妹能提前知道一些什么。
能做到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