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已经宵禁了,宫门落锁了。
朱标和叶灵兮向马皇后行礼告退。
走出坤宁宫,秋夜的凉风拂面,带着一丝清爽。
“叶妹妹,”朱标放缓脚步,与叶灵兮并肩而行,“今日你这番见解,真是让为兄茅塞顿开。以往只知宝钞贬值是弊政,却未曾深思其根源与解决之道。你提出的方略,切实可行,父皇和我,都受益匪浅。”
叶灵兮微微一笑,道:“大哥过誉了。灵兮不过是旁观者清,加之平日里打理天上人间,对钱货流通感知稍敏锐些。真正要推行下去,还需陛下和大哥运筹帷幄,百官协力方可。”
朱标叹道:“是啊,知易行难。不过有了明确的方向,总好过盲目摸索。”
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宫门方向早已落锁,巡夜的侍卫队伍脚步声隐隐传来。
“看来今日是出不了宫了。”朱标无奈的笑了笑,“叶妹妹,只能委屈你在东宫暂住一晚了。原本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但凭大哥安排。”叶灵兮对此并无异议,宫廷规矩如此。
而且,住东宫也有好处,明天可以多睡大半个时辰。
也不用走那么远的路。
两人便转向东宫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宫道很静谧,廊下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或许是卸下了朝堂上的紧绷,或许是这静谧的夜色让人更容易敞开心扉,朱标与叶灵兮的谈话也变得更为深入和随意。
他们从宝钞改革的具体细节,聊到了摊丁入亩在地方可能遇到的阻力,又从神机所新式火器的前景,谈到了北方边防与未来北伐的构想。
朱标发现,叶灵兮不仅对经济政务有独到见解,对军事战略也往往能一语中的,其眼光之长远,思路之开阔,令他这个太子都时常感到惊叹。
也愈发觉得,这位义妹的存在,对大明而言,实乃莫大的幸运。
未来自己登基,一定要给予更大的荣耀。
不知不觉间,东宫已在眼前。
灯火通明的宫殿,与身后沉寂的深宫形成了对比。
然而,刚踏入东宫前殿,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殿下回来了。”
吕氏带着几名宫女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在看到朱标身后的叶灵兮时,瞬间僵硬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与不悦。
这已经不是叶灵兮第一次因故留宿东宫了。
“嗯。”朱标淡淡应了一声。
“今日与叶妹妹商议政务晚了,宫门已闭,叶妹妹便在原先的厢房歇息一晚,你让去打扫干净。”
吕氏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脸上却努力维持着笑容:“是,臣妾知道了。厢房一直有人打扫,物件都是齐备的。”
说完,转向叶灵兮,客气道:“叶指挥使,请随我来吧,若缺什么,尽管吩咐。”
叶灵兮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有劳吕娘娘了。”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叶姑姑!”
只见朱允炆从内殿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径直跑到叶灵兮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母亲复杂的脸色。
叶灵兮浅浅一笑,看着这历史的建文帝,现在看着还挺正常的,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便弯腰摸了摸朱允炆的头:“小家伙这么晚还没睡?”
“听说父王和叶姑姑在皇祖母那里用膳,就想等等看。”
朱允炆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崇拜,“叶姑姑,上次听说叶姑姑在漠北杀敌无数,叶姑姑可以给我讲讲吗?”
看着儿子对叶灵兮如此亲近依赖,吕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强忍着不快,上前轻轻拉住朱允炆:“允炆,不可无礼。叶姑姑今日劳累了,需要休息。有什么问题,明日再请教也不迟。”
朱允炆有些失望的撅起了嘴,但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哦...那叶姑姑您好好休息。”
他之所以这么问,也完全是之前叶灵兮在漠北的战绩,有人和他说了。
要他多多注意叶灵兮。
叶灵兮对朱允炆笑了笑:“好,我们改日再说。”
朱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叶灵兮歉意道:“小孩子不懂事,叶妹妹莫怪。你快去休息吧。”
他又看向吕氏,语气淡了些,“你也带允炆去安歇,明日还要早课。”
“是,殿下。”吕氏低下头,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朱允炆,转身向内殿走去。
不过,朱允炆并没有照做,毕竟是六岁小屁孩。
而且,他能感受到朱标对他们母子的冷落。
朱允炆被吕氏拉着走了几步,却突然挣脱了吕氏的手,小跑回朱标面前。
“父王,今日太傅讲解《尚书》,说到民惟邦本,儿臣...儿臣有些地方不太明白。父王今日若不甚劳累,可否...为儿臣解惑?”
朱允炆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不仅仅是对知识的渴求,更是对父爱和关注的期盼。
朱标今日心结稍解,心情确实不错,看到儿子主动求学,那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幼时向父皇请教的情景,心中不由一软。
他平日政务繁忙,与儿子这般静心教导的时刻着实不多。
温和的笑了笑,伸手抚了抚朱允炆的发顶:“允炆能深思圣贤之言,甚好。民惟邦本乃是治国之要义。走,随父王去书房,我们细细分说。”
说罢,便对叶灵兮邀请道:“叶妹妹对经史亦有独到见解,若不嫌晚,不妨一同前来,或许能有更开阔的阐释。”
朱标深知叶灵兮的见识远非寻常儒生可比,也想让她看看允炆的慧根。
叶灵兮略感意外,但随即莞尔:“大哥有命,敢不从尔?正好也听听允炆的见解。”
她对这位未来的建文帝幼年时的思想颇感兴趣,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吕氏见状,脚步顿时僵住,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看着丈夫、儿子和那个让她忌惮的叶灵兮,三人一同去书房,其乐融融,而自己倒是成了局外人。
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跟去,却又深知朱标不喜她在学问之事上多言,最终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道:“那...臣妾先去督促宫人准备些茶点送来。”
朱标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一手带着朱允炆,一边与叶灵兮交谈着,向书房走去。
吕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