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叶灵兮亲至漕运码头。
码头上，漕船云集，帆樯如林。
叶灵兮在大小官员的簇拥下，细致查看了漕船的维护状况、码头的装卸能力，并随机询问了几名漕工关于运粮损耗、路途艰险等情。
随后，叶灵兮在扬州盐运司衙门召见了扬州有头有脸的盐商。
席间，她并未过多提及盐税旧案，而是着重询问了盐业经营现状、与北方各地的商贸往来，尤其看似随意地提及了粮盐互换的某些惯例渠道。
在扬州停留三日后，船队再次启航，继续北上。
前往徐州。
六日后，于正月二十七抵达徐州。
越往北，天气越冷，再往北，运河就走不了了。
和在扬州一样，叶灵兮在徐州驻足三日，便出发下一站。
这一次，换成了陆路。
从徐州到曲阜，五天的路程。
于二月初五，晌午时分，叶灵兮一行车马抵达曲阜地界。
尚未及城郭，便远远望见城门处旌旗招展，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
待到近前，只见以曲阜知县为首，县丞、主簿、教谕等大小官员，乃至孔府派遣的代表，皆按品阶肃立道旁。
见叶灵兮骑马停下，为首的曲阜知县与孔府代表立刻上前数步，躬身长揖。
“下官曲阜知县孔弘绪，率阖县僚属，恭迎钦差大驾。”
“孔府管事孔希仁，奉衍圣公之命，特来迎候钦差。钦差一路风尘，辛苦。”
这孔弘绪乃是孔氏族人，虽官阶不高，但在圣人故里，身份特殊。
言辞举止彬彬有礼，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将礼数做得十足。
与扬州和徐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灵兮翻身下马，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但气度清华。
微微抬手还礼，道：“孔知县，孔管事，诸位有心了。本钦差奉旨北巡，途经圣贤故里，特来拜谒，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礼数是到位了。
不过，叶灵兮也想要见一见，这世修降表的衍圣公长什么样。
孔弘绪连忙道：“侯爷言重了。您代天巡狩，莅临曲阜，乃是我曲阜上下之荣光。衍圣公本当亲迎，奈何近日偶感风寒，恐失仪于侯爷，特命在下致歉，并在孔府略备薄宴，为侯爷接风，望侯爷赏光。”
叶灵兮心知，衍圣公作为孔子嫡系长孙，身份超然，未必是真病。
那只可能是装清高了。
亦或是看不起她这个女钦差。
但叶灵兮没有点破，含笑应允：“衍圣公太客气了，本侯稍作安顿，便去拜会。”
随后，在孔弘绪等人的引导下，叶灵兮一行人进入了曲阜。
......
孔府，衍圣公府邸，位于孔庙东侧，殿阁巍峨，庭院深深，历经千年风雨，沉淀下厚重的底蕴。
府门之前，早有仆从肃立等候。
步入府内，虽未张灯结彩，但路径整洁，仆役进退有度，彰显了天下第一书香门第的气派。
行至正堂，一位身着儒雅常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便是当代衍圣公孔讷。
见到叶灵兮，孔讷上前两步，依照礼制微微躬身：“靖北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在下偶染微恙，未能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叶灵兮看了一眼孔讷，只见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病态？
双方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寒暄几句后，叶灵兮并未急于用膳，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然后抿了一口茶。
“衍圣公。临行前，陛下尚关切北地春寒，嘱我等注意起居，莫染风寒。说来也巧，本侯于医术一道，略通皮毛。观公爷气色，中正平和，神完气足，虽自称风寒，然双目有神，声息平稳，面色更隐现红润之华，这倒不似风寒侵体之兆，反倒更像是...”
叶灵兮没有继续说下去。
都是聪明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孔讷闻言，脸上的淡然神色终于维持不住，闪过一丝尴尬与愠怒，虽然极快地掩饰过去，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显然没料到叶灵兮会如此直接，且是以这种方式点破。
关键孔讷还反驳不了。
叶灵兮的通神医术人尽皆知。
“侯爷...真是观察入微，博学多才。在下或许是近日忙于府中琐务，未能安寝，让侯爷见笑了。”
叶灵兮心中冷笑，道：“衍圣公言重了，身体要紧。本侯途经宝地，能得衍圣公拨冗一见，已是幸事。”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是接风宴。
菜品不多，但极其精致，多以时令菜蔬、豆腐、清淡鱼鲜为主，不见山珍海味，却处处透着匠心与雅致，与扬州、徐州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席间，孔讷的话语不多，多是些关于曲阜风物、孔庙祭祀、儒学教化的场面话，引经据典，言辞雅驯。
听到叶灵兮兴趣全无，只是一味干饭。
吃得差不多之后，叶灵兮放下筷子，道：“本侯一路行来，见运河漕船往来如织，南北货殖互通，实乃国之动脉。不知这漕运繁忙，可对曲阜本地米粮市价有所影响？圣贤故里，民生为本，本侯亦颇为关切。”
孔讷闻言，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淡然道：“有劳侯爷挂心。曲阜仰赖圣人余泽，陛下洪福，一向风调雨顺，民生安泰。市面粮价平稳，并无异常。至于漕运之事，乃朝廷与地方有司职责，孔府世代诗礼传家，于此道并不通晓，亦不便过问。”
这回答，滴水不漏。
也不枉他衍圣公的名头。
不过，叶灵兮已经派出一队总旗调查去了。
历史的衍圣公名头那么臭，背地里应该是不干净的。
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宴席就在这种客气还毫无进展的氛围中结束了。
孔讷亲自将叶灵兮送至府门，礼仪周全，无可指责。
回到驿馆，叶灵兮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曲阜寂静的夜空。
这几日，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