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奉天殿暖阁,叶灵兮批了一半的奏折才想起来,还有北元一事没有汇报。
便和朱元璋详细说明了一下。
朱元璋听完,并不意外,而是让叶灵兮的锦衣卫继续调查今年北元王廷驻扎位置。
......
经过半年的彻底调查,以户部侍郎郭桓为主谋的郭桓案才彻底调查清楚。
其涉及范围之广,人员之多,达到了历史之最。
波及全国十二省数万官员。
人头落地者数以万计。
累计贪污折粮高达两千两百万石,快逼近国家一年的税收了。
其中,仅仅是郭桓一人就贪污了超过四百万石。
朱元璋更是震怒,下令将郭桓一点点剁碎喂狗。
从脚剁到头的那种剁。
哪怕是在马皇后、朱标和叶灵兮的极力反对下,朱元璋还是砍了两万多人,流放的更是高达五万多人。
全国官员无不瑟瑟发抖。
各地官员也出现了大量的空缺。
但好在八月开始科举,明年开始就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与此同时,朱元璋在洪武十七年十一月十五,亲自编写并颁布了《大诰》。
在这部书中,他详细列举了郭桓等人的罪状、办案过程,并阐述了自己为何要用如此严厉的手段惩治贪官。
告诫百姓可以擒拿害民贪官进京,同时也警告官员们引以为戒。
在《大诰》中,朱元璋公布了郭桓案的最终成果。
郭桓等人贪污的粮食总计两千两百万石。
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全国一年的秋粮总收入,震惊朝野。
至此,案件的主要审理工作告一段落。
......
奉天殿,暖阁。
叶灵兮正在批阅奏折。
朱元璋摩挲着卷宗的封皮,良久,才沉声道:“标儿,叶丫头,你们说,杀得完吗?”
朱标放下朱笔,先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贪腐如同园中杂草,纵使烈火焚烧,只要根须尚存,逢雨便会再生。杀戮可震慑一时,却难除其根本,儿臣恳请父皇,在严刑峻法之外,亦需完善官员考成,增其俸禄以养廉,广开言路以通民情,或可逐步改良滋生贪墨的土壤。”
朱元璋目光深沉,未置可否,转而看向叶灵兮。
叶灵兮搁下手中批红的笔,道:“殿下仁心,所言在理,然而,此刻的大明,犹如重病初愈之人,虚不受补。若不能先以猛药祛除沉疴痼疾,任何温和的进补都可能适得其反。”
“陛下问,杀得完吗?答案是,杀不完。”
暖阁内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但,”叶灵兮话锋一转,“正因杀不完,才更要杀,不仅要杀,还要杀得天下皆知,杀得人人心惊,让后来者伸手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脖子,掂量掂量那金山银山,有没有命去享用。”
“郭桓案这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万颗人头,更是要将贪墨即死这五个字,用血烙进每一个官员的骨子里,此为立威,亦是立规矩。”
“至于太子殿下所言的养廉与疏导,那是太平年景的慢功夫,是陛下与殿下,乃至后世之君需要持之以恒的百年大计。而眼下,我们需要的,是能劈开混沌、震慑鬼魅的刀。”
朱元璋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看仁厚却略显理想化的朱标,又看向杀气比他还要重的叶灵兮。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叶灵兮会有比他还要重的杀气。
最终,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标儿,你的心,是好的,看得远。但叶丫头说的,是眼前的现实。”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对着两人。
良久,“杀,是为了不杀。立威,是为了将来能施恩。此事,到此为止。空缺的官位,着吏部尽快铨选补缺,宁缺毋滥,标儿,你亲自督办。”
“儿臣领旨。”朱标躬身。
朱元璋:“叶丫头。”
叶灵兮:“臣在。”
朱元璋:“北元的情报,给朕盯紧了。草原上的狼,闻到血腥味,怕是会不安分。”
抄了两千多万石粮食,还有近百万银子。
这次,只要有了北元王廷的准确位置,便能一举拿下。
叶灵兮:“是。锦衣卫的探子,已经撒出去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你们好好批阅奏折。”
说完,便离开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去坤宁宫。
朱元璋离开之后,二人不语,只是一味批阅奏折。
......
批阅完奏折,已是日影西斜。
朱标与叶灵兮并肩走出奉天殿,穿过一道道宫门,向宫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宫人们远远见到,皆恭敬避让。
沉默走了一段,朱标望着宫道旁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终于轻声开口:“叶妹妹,这半年,辛苦你了。”
这几个月,叶灵兮一直忙于科举和郭桓案。
批阅奏折的担子基本上都压在朱标一人身上。
朱标也比以前更憔悴了,哪怕是有叶灵汐的调理,依旧难以掩饰憔悴。
叶灵兮微微侧首,淡淡道:“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只是牵连太广,杀戮过重,让殿下忧心了。”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望向西边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仿佛那血色残阳便是这半年来京畿之地的写照。
“孤并非迂腐,也知郭桓等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只是数万颗人头落地,背后便是几千个家庭支离破碎。每每思及,心中总是不忍。父皇的雷霆手段,固然震慑了宵小,可这浓重的血腥气,不知何时才能散尽。”
叶灵兮随之停下,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上,道:“殿下仁厚,心系黎民,是天下之福。但殿下可知,郭桓等人贪墨的两千余万石粮食,若换算成粥米,能救活多少濒死的饥民?能让多少边塞将士免于饥寒?他们每多贪一石,民间可能就多饿死一人,边境可能就多一分动荡。”
说完,转过头看向朱标:“灵兮并非嗜杀之人。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陛下此举,是用这数万贪官的人头,为天下百姓,也为殿下未来的清明吏治,杀出一条血路。阵痛难免,但若任由毒疮蔓延,最终糜烂的将是整个大明的肌体。”
朱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妹妹所言,孤何尝不知。只是孤总想着,能否有更好的法子,既能肃清贪腐,又能少流些血。父皇让你我批阅奏折,接触国政,便是希望我们能找到这条路。完善考成,增俸养廉,广开言路这些事,孤会尽力去做。”
“但愿经过此次刮骨疗毒,新补上的官员,能引以为戒,真正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叶灵兮微微颔首,道:“殿下有此决心,便是万民之幸。杀戮是手段,而非目的。灵兮也相信,终有一日,殿下的仁政能泽被天下,使官员不必因畏惧刀斧而清廉,却能因心怀道义而自守。”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已能看到宫门的轮廓。
朱标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转移了话题,带着些许关切:“说起来,妹妹此次北巡,劳苦功高,回京后又连日操劳,也该好生歇息几日了。高炽那孩子前几日来信,还念叨着你呢。”
提到朱高炽,叶灵兮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劳殿下挂心,灵兮晓得了。”
至宫门处,二人才停了下来。
“殿下留步,灵兮告退。” 叶灵兮拱手一礼。
“妹妹慢行。”
朱标站在宫门内,目送着那一袭绯袍融入宫外渐深的暮色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回那重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