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是洪武二十二年。
四月,湖广、江西饥荒。
朱元璋下诏,免除湖广、江西受灾地区的当年夏税秋粮。
并命令当地官府打开官仓,向灾民发放粮食,以渡过难关。
对于整体并没有什么影响。
摊丁入亩推行之后,近年的税收都超过了三千万石,每年都以两百万石的速度提升。
国库充盈,各地开荒速度也越来越快。
......
七月。
朱元璋命令,天下各府、州、县,由民间推选一名年高有德的老人,每月初一、十五两天,代表本地乡民上朝,向皇帝面奏三件事。
一为地方官的为人善恶、为官得失。
二为地方上百姓的疾苦。
三为地方上的孝子贤孙、义夫节妇等好人好事。
表面上看挺不错的。
实际上,除了浪费钱粮之外,并没有什么卵用。
真到了朝堂上,除了说好话,夸赞地方官做得好之后,基本上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
十一月。
刚刚下早朝。
奉天殿,暖阁。
炭火映着朱标泛红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书呈到御前。
“父皇,各地耆老上言已施行数月,儿臣与叶妹妹仔细核验其所奏之事。九成以上皆为浮夸虚辞,所言祥瑞多属无稽之谈,所称官吏清廉亦多与北镇抚司暗查实情不符。此制非但未能通达下情,反致地方靡费迎送,虚耗钱粮,更助长谄媚之风。儿臣恳请父皇,暂停此制,另寻他法以察民情。”
叶灵兮在一旁肃立,补充道:“陛下,太子所言属实。锦衣卫线报显示,为应付老人上言,各地官府皆有所摊派,百姓苦不堪言。所选耆老,非是真正年高德劭者,多是善于钻营、熟谙逢迎之辈。此制已背离初衷,成了地方官涂脂抹粉的工具。”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盯着朱标,声音冷硬:“怎么?咱想听听老百姓的声音,也错了?你们是觉得咱老了,昏聩了,分不清忠奸好坏了?”
“儿臣绝非此意!”朱标连忙解释,道:“只是此法弊病丛生,实非良策。国库充盈亦当用之有度,此等虚耗,于国无益,于民有损啊父皇。”
“放屁!”朱元璋猛的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咱看你是被那些文官蛊惑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叫虚耗?让老百姓能直接跟咱说话,花点钱怎么了?咱大明现在缺这点钱吗?!”
积压了许久的压抑,以及对自己呕心沥血想出的妙策被全盘否定的恼怒,让朱元璋的火气噌噌往上冒,言辞也愈发粗鲁。
说实话,随着朱元璋年龄的增长以及国库存粮越来越多,朱标也觉得朱元璋的时候竟想些没用的政策,纯纯的就是浪费钱财,但底下的人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照做。
“父皇,您为何就是不肯听听劝谏,此法就是错的,它就是劳民伤财,它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您看看那些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只会歌功颂德的老人,他们能说出什么真话?这根本不是听民声,这是在逼着天下人陪您一起演戏。”
“逆子,你敢这么跟咱说话。”
朱元璋暴怒,豁然起身,指着朱标的鼻子骂道,“咱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得太舒服了,忘了是谁给你的位置,忘了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儿臣没忘!”朱标也彻底豁出去了,积郁多年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可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您的意志强压下去的,您这样一意孤行,耗费的是民力,失去的是民心,您这是...这是刚愎自用!”
“混账东西,咱打死你个不孝子。”
朱元璋被刚愎自用四个字彻底点燃,气血上涌,顺手抄起御案上的一本厚厚《大明律》,就要朝朱标砸过去。
叶灵兮见状,心中大惊,刚要上前劝阻,却见朱标非但不躲,反而迎着朱元璋的目光,继续吼道:“您打,您就算打死儿臣,儿臣也要说,此法祸国殃民,必须废止。”
“你你...你反了天了!”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拿着书就要冲过来。
朱标见朱元璋真动手,立马下意识的转身,直接朝着暖阁外跑去。
“你给我站住,逆子,咱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朱元璋哪里肯罢休,提着那本《大明律》,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王景弘都吓坏了,连忙跟上。
叶灵兮也很震惊,她来这么久,还没有第一次见闹成这样的。
之前最多就吵吵架,并没有到这种地步。
不过,叶灵兮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去坤宁宫请马皇后,这种事只有马皇后可以处理。
.......
奉天殿外。
一向温文儒雅的朱标,在前面跑得衣袂翻飞,发冠都有些歪斜。
而年过半百的朱元璋提着本律法书,在后面怒气冲冲的追赶,边追边骂。
“小兔崽子,你敢骂你老子刚愎自用,你给我站住。”
“儿臣所言,句句肺腑,父皇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标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一句。
侍卫、宫女、太监们远远看到,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这旷古未闻的父子追逐战。
朱元璋到底年纪大了,追了一段,气息便有些不匀,速度慢了下来。
扶着廊柱,喘着粗气,看着朱标跑远的背影,脸上的怒火未消,但眼神中却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将手中的《大明律》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对着朱标消失的方向,怒吼道:“滚,都给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