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
应天城内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奉天殿暖阁内的气氛却已燥热得如同盛夏。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这已不仅仅是日常政务，各地垦荒的进展、漕运的疏通、春耕的准备、边镇的粮饷...
随着大明疆域的稳固，还有人口的滋生，庞大的帝国机器每日都在产生着海量的文书。
朱标埋首于案牍之间，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甚至偶尔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仁厚的朱标，做事极为认真，每一份奏折都仔细阅览，但面对这似乎没有尽头的文山，清瘦的身形也显得有些佝偻。
叶灵兮同样感到力不从心。
哪怕是将锦衣卫丢给李信管理了。
但还要处理中军都督府涉及军械、屯田的部分事务，神机卫的研发、制造、监察等一应大小事项也需要她最终定夺。
如今再加上这铺天盖地的常规政务，纵使她精力过人，心智超群，也时常感到分身乏术。
然而，比这些常规政务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那些如同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奏章。
其中十之七八，都是冲着锦衣卫去的。
无论是自己的锦衣卫，还是毛骧的锦衣卫，这群文官都是无差别攻击。
“弹劾北镇抚司借蜂窝煤推广之机，侵吞民田，勒索地方。”
“弹劾神机卫工匠恃宠而骄，扰乱市井，与民争利。”
“弹劾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致使朝堂人人自危。”
“......”
字字诛心，句句带血。
虽然大多查无实据，或者只是夸大其词，但数量之多，势头之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直指叶灵兮和毛骧所掌控的特务机构。
文官集团显然是在利用这种集体上书的方式，表达他们的不满和反扑，试图限制乃至削弱锦衣卫和神机卫不断膨胀的权力。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臣忧国忧民提出的各种改革方案。
什么仿周礼厘定官制、行井田以安百姓、抑商贾而重农桑...许多奏折在叶灵兮看来，简直是纸上谈兵，脱离实际，纯粹是些读书读傻了的老学究为了彰显自己存在感，行脱裤子放屁之举，不仅无用，若真推行下去，反而会搅得天下大乱。
朱标性子宽厚，还会耐心批阅，写上几句勉励或商讨的话。
叶灵兮则没那么好脾气，大多直接批‘迂阔之论，置之’或者‘不合时宜，驳回’。
朱元璋更猛，边看边骂。
而在这片纷纷扰扰之中，毛骧统领的锦衣卫也并未闲着。
或许是感受到文官集团的攻势，或许是单纯为了彰显自身不可或缺的价值，在朱元璋的默许下，毛骧再次举起了屠刀，旧事重提，深挖胡惟庸案的余党。
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
数年前那场席卷朝堂、血流成河的大案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今天某个官员被带走，明天某家被抄没，罪名无一例外都与胡党有所牵连。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文武百官上朝时战战兢兢，下朝后不敢多言，唯恐一句无心之语便被罗织罪名，招来灭顶之灾。
除此之外，郭桓案也被重新拿了出来。
两个案子，一个针对武将，一个针对文官。
暖阁内，朱元璋看着一份毛骧呈上的、关于又一名“胡党余孽”的审讯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需要这种恐惧来震慑群臣，需要这把刀来剔除任何可能威胁朱家江山的不稳定因素。
李文忠和徐达死后，他对武将的猜忌，对文官结党的警惕，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抬眼看了一下正在奋力批改奏折的朱标和叶灵兮，尤其是朱标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自己也知道，现如今的奏折，多到他们三人都批阅不过来了。
要不是有叶灵兮帮忙，他们父子二人只能熬夜批阅。
“标儿，这些弹劾锦衣卫的折子，你怎么看？”朱元璋忽然开口。
朱标放下笔，斟酌了一下语句：“父皇，毛指挥使所为，虽是为了肃清奸佞，维护纲纪，但...手段是否过于酷烈？长此以往，恐伤及无辜，令朝臣离心。”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看向叶灵兮：“叶丫头，你呢？弹劾你神机卫的折子，可也不少。”
叶灵兮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清者自清，锦衣卫和神机卫行事，皆有法度章程，一切为了人民。至于那些弹劾，不过是有些人见不得新技术惠民，挡了他们盘剥百姓的财路，或者单纯眼红儿臣手握权柄罢了，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吠叫。”
朱元璋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挥了挥手：“行了，咱知道了，你们继续忙吧。”
他不再多说，但暖阁内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这堆积如山的政务，这汹涌的弹劾浪潮，这再次兴起的党狱...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洪武二十一年，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年份。
朱标也开始力不从心，叶灵兮一度想摆烂。
但看着朱标日益消瘦的身体，实在是不忍心。
......
同年二月，会试。
三月初一日殿试。
殿试由朱元璋亲自主持，并在这一天钦定了一甲进士的名次。
月初一日任亨泰被正式点为状元。
三月三发榜与赐宴。
六月二十，神机卫发明镜子，火爆整个大明的富豪圈。
叶灵兮采取预定加定制的模式，疯狂收割了一波有钱人。
其利润达到了惊人的九成。
十二月，沐英平定云南曲靖叛乱。
洪武二十一年过去，洪武二十二年到了。
叶灵兮在北镇抚司查看着近年来的收入和存银。
玻璃、蜂窝煤、镜子，仅仅是这三样物品，便给北镇抚司带来累计近五百万两的收入。
特别是蜂窝煤，纵使只有一成的利润，甚至是对年龄达到六十以上的老人免费赠送，其收益也占据了一半。
这也仅仅是这几年的收益。
往后的每一年只会越来越多。
北镇抚司的库银，比国库还要多。
同时，叶灵兮底下的锦衣卫和神机卫，是待遇最好的，比毛骧的锦衣卫还要好。
像毛骧的锦衣卫，只有固定收入，灰色几乎是没有的，他们也不敢。
反观叶灵兮这边，除了固定国家支付的俸禄之外。
每年年末，北镇抚司都会给予年终奖。
按个人能力，给予一个月到三个月的年终奖。
这也使得无数人挤破头脑想要加入神机卫或锦衣卫。
而锦衣卫也扩张至三卫，遍布全国各地负责纠察工作，保障民生产品。
为叶灵兮直属下属的李信，凭借指挥同知的官职，其地位已经超越了毛骧这个指挥使。
这也使得毛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