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
奉天殿，早朝如期举行。
待最后一份日常政务奏对完毕，殿中稍歇。
朱标清了清嗓子，道：“众卿，今日尚有两事，关乎国本，需晓谕天下。”
百官立刻屏息凝神，连勋贵武将们也收起了之前的松散，意识到将有大事宣布。
每个人都希望能关乎到自身的利益。
“朕，自登基以来，深思太上皇定鼎应天之不易，亦虑及国家长治久安之需。”
“应天虽为龙兴之地，财赋充盈，然偏安东南，对北疆鞭长莫及，北元残部时时寇边，实乃心腹之患。为固国家根基，永葆社稷安宁，朕决意迁都北方！”
‘迁都’二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所有文官的心头上。
北方？！
不是暂居，不是陪都，而是迁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乡党、姻亲、田产、人脉...所有在江南赖以生存的根基，都将受到毁灭性的冲击。
他们的家族势力多在南方，一旦朝廷北迁，他们要么放弃根基跟随，要么远离权力中心。
无论哪种，利益都将严重受损。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反对声浪。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位来自江浙的老臣几乎是扑倒在地，涕泪横流，痛哭流涕道：“应天乃太上皇钦定之都，王气所钟，岂可轻言废弃？迁都劳民伤财，动摇国本，非明君所为啊陛下。”
“陛下三思！”
另一位文官痛心疾首道：“北方苦寒，民生凋敝，如何比得上江南富庶？且远离漕运根本，百万官民军士之供给如何维系？此乃取乱之道！”
“臣等泣血上奏，陛下若执意北迁，臣等....臣等唯有以死谏之！”
更有激烈者，已然开始以头抢地，咚咚作响，一副要与这应天共存亡的架势。
整个文官队列彻底炸开了锅，哀嚎、劝谏、哭诉之声不绝于耳。
方才还因内阁设立而对朱标感恩戴德的文臣，此刻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面目狰狞，痛心疾首。
他们仿佛感觉天塌地陷，原本以为迎来了一位重视文治、体恤臣工的仁君，没想到这位仁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掘他们根基。
然而，面对这汹涌如潮的反对，龙椅上的朱标，面色却丝毫未变。
只是静静看着下方失态的臣子们，目光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待哭嚎声稍歇，朱标才缓缓开口，“朕，意已决。”
短短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文官的心上，将他们所有的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
“此非与尔等商议，乃是告知。”
“迁都之事，关乎大明万世之基业，非一己私利可阻，朕已命长青公主，不日即将北上，实地勘察洛阳、西安、北平三地，以定新都之选。”
说着，朱标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文臣，继续说道：“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当以国事为重，思虑如何辅佐朕完成此千秋大业，而非在此哭嚎阻挠。若再有妄议祖制、危言耸听，以死相挟者...视同抗旨！”
文臣彻底傻了。
这是要彻底掘他们的根基啊。
一旦到北方，他们很多事情都无法兼顾到位，一旦形成了信息差，将会错过很多东西。
反观与国同休的武将。
一旦过去北方，需要他们攻打塞外蛮夷，武将的地位将会直线飙升。
当文官还在想如何处理迁都问题，还是请太上皇出手时。
朱标又丢出了一个炸弹。
“另有一事，关乎国用，亦关乎民生，迁都大事，工程浩繁，需钱粮无数，为开源节流，充实国库，惠及沿海百姓，朕决意，解除部分海禁，于宁波、泉州、广州等地，设市舶司，允民间商贾依律报备，纳税通关，与海外诸国自由贸易。所获商税，充盈国库，以资国用。”
开海通商！
允许民间贸易！
如果说迁都是缓慢掘断他们在南方的根基，那开海通商简直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他们最敏感的地方上。
这些文官，尤其是出身东南沿海的，其家族、姻亲、门生故吏，多少都涉足或庇护着利润惊人的海上走私贸易。
朝廷海禁越严，官方渠道越少，他们的走私买卖就越暴利。
如今朱标不仅要开海，还要允许民间自由贸易，虽然要交税，但这意味着走私的暴利时代将一去不复返。
官方合法贸易一旦兴起，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船队、隐藏的港口、勾结的豪强，都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要么被合法贸易挤垮，要么就得老老实实交税，利润将大幅缩水。
“陛下，陛下啊！不可，万万不可开海啊。”
方才还瘫软在地的江浙老臣，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太上皇祖训，片板不许下海，此乃杜渐防微，防倭患、绝奸萌之万世良法，陛下岂可轻废？民间商贾逐利，若使其泛海，必生事端，勾连倭寇，祸乱沿海啊陛下。”
“海禁乃国之基石，一旦放开，利权下移，奸商蜂起，与蛮夷交通，国将不国！”
“此乃坏祖宗之法，启祸乱之门，臣等誓死反对！”
“陛下若执意如此，是逼臣等去死啊！”
“......”
这一次，反对的声浪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许多文官双目赤红，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朝堂体统，他们挥舞着笏板，捶胸顿足，唾沫横飞。
将祖制”、倭寇、祸乱、与民争利等大帽子一顶接一扣的砸向御座。
“陛下若一意孤行，臣...臣唯有辞官归乡。”
“臣亦愿挂冠而去，以示清白！”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
一时间，奉天殿内如同炸开的油锅，以死相逼、以辞官相胁者竟有数十人之多。
然而，他们再一次严重误判了朱标的决心。
朱标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面对这近乎逼宫的混乱场面，朱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与朱元璋有三分相像。
“好，很好。”
“尔等既心念祖制，视开海如洪水猛兽，不惜以死明志，以辞官相挟。朕，便成全你们的忠义！”
朱标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些惊愕的文官，冷冷道：“凡今日欲辞官者，朕，一律照准，即刻便可呈上辞呈，吏部当场办理，绝不挽留，至于以死相谏者...”
“殿前侍卫何在？且看好他们，若真有心殉了他们口中的祖制，便成全他们，记录在案，按律抚恤，若只是装腔作势，咆哮朝堂，视同欺君！”
“至于祖制...”朱标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拔高，道：“太上皇亦曾言，法古不必循古，因时制宜方可长久，如今北虏未靖，国库不丰，迁都、开海皆为巩固国本、开拓财源、惠及百姓之要务，岂是尔等口中罔顾国家大计的违逆祖制？尔等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不过为一己私利，堵塞言路，挟持君上，朕，看得清清楚楚。”
说完，朱标猛地一拂袖袍，声如雷霆，道：“朕再说最后一次，迁都、开海，国策已定，绝无更改，愿留下辅佐朕成就大业者，朕虚位以待，若执意要走，或想以死全名，就休怪朕，不念君臣旧情，退朝！”
说完，朱标转身离开了奉天殿。
留下满殿的死寂文官。
那些之前还气势汹汹摔帽子、喊辞职的官员，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辞官？
皇帝竟然真的准了，还要当场办理。
死谏？
皇帝直接让侍卫成全，还要治欺君之罪。
他们也没想到，朱标比朱元璋还狠。
还以为拥护朱标登基，他们文官就能迎来春天，没想到是比洪武一朝还冷的寒冬。
就连叶灵兮也没想到，朱标的手段如此强硬。
丝毫不给文官回旋的地方。
不过，这样也好，拖得越久，越难做。
一旦让文官站稳了根基，很多事情想要做起来都异常的困难。
趁现在还在过渡期，能办的事全都给他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