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队伍继续西行，前往此次北巡的最后一站，西安。
越往西走，地势逐渐抬高，风貌又与中原有所不同。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但仔细看去，许多田地的灌溉系统年久失修。
叶灵兮依旧没有选择最快的官道，而是再次放慢脚步，特意抽出五天时间，完全脱离大队和预定路线，只带着朱允熥和少数精锐护卫，深入沿途的村寨、乡镇，进行了一场更具冲击力的民间考察。
这一次，她不仅要朱允熥看和听，更要他亲身参与，切身体会。
......
到了新安，正好有一个正在抢修灌溉渠的村庄。
由于关中地区春夏之交雨水偏少，渠水几近干涸，村民们正自发组织起来，清理淤泥，加固渠坝，希望能引来河水，拯救田里蔫黄的禾苗。
叶灵兮示意护卫不必声张，直接挽起袖子，对朱允熥道：“光看不练假把式，纸上得来终觉浅。走，我们也去搭把手，看看这维系庄稼性命的水，来得有多不易。”
朱允熥看着那些满身泥泞、汗流浃背的村民，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袍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但在叶灵兮的目光下，他还是学着样子，脱下外袍，笨拙的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锹。
泥土沉重粘腻，没干多久，他那双原本只握笔翻书的手就磨出了水泡，腰背也酸痛不已。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看着他生疏费力的样子，憨厚的笑了笑，递过一碗浑浊的凉水：“小公子，歇歇吧，这活儿累人，不是你们读书人干的。”
朱允熥接过那只有缺口的陶碗，看着碗底沉淀的泥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那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和掌心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对农事艰辛四个字有了刻入骨髓的记忆。
叶灵兮离开了，调来附近负责水利的锦衣卫。
......
路过渑池，在一个不大的镇集，叶灵兮只给了朱允熥几文钱，让他自己去解决一顿午饭，并了解市井物价。
朱允熥捏着那几枚冰冷的铜钱，在喧嚣的集市上转了半天。
他发现，这几文钱，可能只够买两个素馅包子，或者一碗清汤寡水的面，若想沾点荤腥，便远远不够。
他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为了给病重的母亲抓药，正捧着几个铜钱苦苦哀求药铺掌柜宽限几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孩子绝望而焦急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朱允熥。
默默将自己手中那仅有的几文钱，全部塞给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自己则空着肚子，回到了队伍。
叶灵兮没有责备，只是默默递给他一个干硬的馍。
那一刻，朱允熥深刻的理解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现实，也体会到了底层百姓在面对疾病和意外时的脆弱与无助。
......
路过陕州，借宿在一个更为偏远的山村。
夜里，村里唯一的郎中被请去给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叶灵兮带着朱允熥一同前去，美其名曰帮忙。
那昏暗摇曳的油灯，简陋的茅屋，屋外家人焦急绝望的等待，屋内妇人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郎中凝重大汗淋漓的神情，构成了一幅生死存亡的图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朱允熥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如鼓。
幸运的是，经过漫长的煎熬，最终母子平安。
当听到婴儿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时，朱允熥竟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第一次如此直接的面对生命的脆弱与坚韧，理解了‘人生人，吓死人’的俗语背后，是百姓最朴素的生存延续。
最后，叶灵兮给孕妇扎了几针，让她舒服一点。
......
之后抵达潼关，遇到了一队被征发服徭役、正在烈日下修缮官道的民夫。
叶灵兮让朱允熥隐蔽在远处观察。
那些民夫衣衫褴褛，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在监工吏员的呵斥与鞭影下，挥舞着镐头，搬运着石块。
他们吃的只是杂粮干粮，喝的是浑浊的河水。
朱允熥看着那些麻木的面孔，听着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想起史书上那些轻描淡写的‘发民夫十万、二十万、三十万...’，第一次对徭役二字产生了具象的认知。
朱允熥脸色发白，低声问叶灵兮：“姑姑，朝廷征发徭役，修筑道路水利，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可如此驱使，与牛马何异？”
“若长期过度使用民力，官吏再层层盘剥、虐待民夫，岂非与民结怨，动摇国本？”
叶灵兮赞许的看了朱允熥一眼，回答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所以为君者，当慎用民力，体恤民情，徭役之制，需有度，有期，有酬，更需严刑峻法，严防官吏层层盘剥、虐待民夫，此非仁政空谈，实乃稳固江山之基。”
皇权不下乡，在这种远离皇权的地方，很多政策根本得不到实施。
再加上百姓应该习惯了，对此也是忍一忍。
......
最后，抵达渭南，距离西安越来越近了。
叶灵兮直接让朱允熥去放羊。
看似简单的活计，却需要时刻留意羊群的动向，防止它们走失或啃食别人的庄稼。
半日下来，朱允熥已是口干舌燥，腿脚酸软。
放羊的老汉告诉他，这群羊是一家人生存的指望，羊毛可以纺线，羊奶可以饮用，长大了可以卖钱或吃肉，一只都丢不得。
朱允熥看着那些顽皮的羊只，感受到了寻常百姓家守护微薄财产的紧张与不易。
......
这五城的亲身体验，对朱允熥而言，是一次灵魂的淬炼和重塑。
白皙的皮肤被晒黑，手心磨出了薄茧，肠胃适应了粗粝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不再局限于高高的宫墙和华丽的殿宇之内。
这些，诸多藩王还有他哥都经历过。
当然了，老朱的儿子变态居多，经历了依旧是个变态。
.......
七月初四，跟随队伍再次汇合，正式踏入西安府地界。
越是靠近那座千年古都，叶灵兮心中的不祥预感就愈发强烈。
那感觉不再是细微的电流，而是变成了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恐慌和焦躁。
总觉得，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而且这件事与她，与她所在意的人，息息相关。
叶灵兮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应天府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同乌云般迅速积聚。
“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历史的阴影与现实的不安在此刻交织。
第一次在考察途中，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