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平考察了五天后，于五月十八启程前往洛阳。
朱棣、朱高炽，以及北平三司等大大小小官员全部为叶灵兮与朱允熥送行。
场面依旧隆重。
朱棣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目光深沉：“允熥，一路保重，多看多学。”
朱高炽则依旧温和的叮嘱着路上注意身体。
离开北平，队伍并未急于赶路。
叶灵兮刻意放慢了行程，从北平到洛阳，足足走了二十五天。
这其中，有五六天时间，她完全脱离了官道和预定路线，带着朱允熥和少数护卫，深入沿途的村寨、乡镇，进行了一场真正的民间考察。
他们走过的，不再是迎接钦差的平整官道，而是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甚至是崎岖的山间小径。
第一站，是一个位于河北与河南交界处的贫瘠山村。
时值初夏，本该是草木丰茂的季节，这里的土地却显得有些干裂。
村里的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房，茅草为顶，许多已是年久失修。
村民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泥地里奔跑，看到叶灵兮他们这些衣着光鲜的贵人，眼中充满了好奇与畏惧。
叶灵兮带着朱允熥走进一户农家。
所谓的家，几乎家徒四壁，昏暗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土炕和几件粗糙的农具。
午饭是浑浊的野菜粥和几个掺了大量麸皮、难以下咽的窝窝头。
户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局促不安的说：“年景不好，地里收成少，剩不多，让贵人见笑了。”
朱允熥愣了一下，问道：“朝廷不是推行了摊丁入亩吗...”
叶灵兮摇头轻笑一声，道：“朝廷确实推行了新政，但这里地处北方土地贫瘠，常无雨，纵使有百亩千亩的地，在天灾面前也不够看。”
朱允熥闻言，默默低了下头。
生于南方富庶之地的他，很难想象在北方会是如此贫瘠。
朱允熥看着那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又看看那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再想起自己在宫中锦衣玉食的生活，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抿住了嘴唇。
怎么也说不出话了。
......
第二站，他们混入了一个赶集的镇子。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看似热闹，但仔细观察，交易的多是些鸡蛋、蔬菜、粗布等低价值物品。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只鸡，和贩子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叶灵兮低声对朱允熥说：“你看，他们一年的辛苦，可能就换来这几吊铜钱，要应付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一文钱，在他们眼里，比你在宫里看到的金元宝还要重。”
朱允熥默默地看着，第一次对物价和生计有了如此具体的概念。
还有一天，他们甚至借宿在一户驿卒家里。
驿卒地位低下，收入微薄，居住条件也十分简陋。
驿卒的妻子一边忙着喂猪、做饭，一边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双手粗糙得像树皮。
她向叶灵兮抱怨着驿站的辛苦，还有上官的克扣，言语中充满了生活的艰辛与无奈。
夜里，朱允熥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屋外的虫鸣和隔壁孩子的啼哭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平日里的安稳生活，是由无数这样卑微而辛劳的人支撑起来的。
叶灵兮在这一路上，不断的引导和提问。
这些问题，朱允熥有的能模糊地回答，有的则茫然无措。
但每一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眼中的世界，不再仅仅是奏章上冰冷的数字，还有宫廷里繁复的礼仪，而是充满了汗水、泪水与生存挣扎的真实图景。
朱允熥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忧郁。
他开始真正理解，叶灵兮常说的‘民为邦本、民生疾苦’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队伍终于在六月十一日抵达洛阳地界外。
朱允熥的心境与离开北平时已截然不同。
他不仅带着对三座候选都城的考察任务，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感。
这份成长，比任何考察报告都更为珍贵。
......
六月十二，洛阳城外。
知府、附近地方官员以及致仕在乡的耆老名流，早已得到消息，在城外官道旁列队恭候。
与北平边塞的雄浑大气不同，洛阳的迎接场面更显文雅与古朴，透着千年帝都沉淀下来的底蕴。
一番必要的场面话和迎迓仪式后，叶灵兮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即刻开始的接风宴，与朱允熥直接入住安排好的行辕。
她需要时间让朱允熥消化一路的见闻，也需要让自己对洛阳有一个更客观的第一印象。
次日，才对洛阳的正式考察开始。
叶灵兮依旧延续了考察北平的风格。
登上了洛阳的城垣，放眼望去，城池规模确实不小，街道布局依稀可见昔年隋唐东都的宏大规模。
但许多区域已是农田与民居交错，昔日的宫阙楼台大多只剩断壁残垣，掩埋在荒草之中，给人一种繁华落尽的苍凉感。
“允熥，你看这洛阳。”叶灵兮指着下方，“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这是它最大的优势，若在太平盛世，定都于此，确实便于掌控四方，辐射天下。”
然而，接下来的深入考察，却让这天下之中的光环逐渐褪色。
叶灵兮重点考察了洛阳周边的漕运水系。
洛河、伊水，以及通往黄河的河道。
但历经唐末五代乃至宋元战乱，许多河道年久失修，淤塞严重，运输能力大不如前。
随行的本地官员也坦言，若要恢复隋唐时期那般‘漕船往来，昼夜不绝’的盛况，疏浚工程极其浩大，耗费恐不在北平疏通漕河之下。
之后，走访了洛阳城内的市集和手工业作坊。
与北平尚存的边贸活力和军事需求催生的产业不同，洛阳的商业更多是服务于本地及周边区域，缺乏强劲的经济驱动力和特色产业支撑，显得有些不温不火。
人口也比鼎盛时期凋零许多。
三天的考察下来，叶灵兮和朱允熥心中都已有了清晰的判断。
离开洛阳前，叶灵兮对当地官员总结道：“洛阳，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居天下之中，此其利也，然，其弊亦十分明显。”
“一在漕运衰微，水路不畅，供给依赖陆路，成本高昂。”
“二在经济乏力，缺乏支撑都城的强劲经济腹地。”
“三在重建艰难，旧都废墟之上新建，工程耗时耗力尤甚。相较于北平‘天子守国门’的战略价值，洛阳‘天下之中’的优势在当今北患未靖的形势下，已大打折扣。”
当地官员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这切中要害的分析。
如果能够定都洛阳，那受益的自然是当地的官员。
可惜被否决了。
当然，这番话也是说给朱允熥听的。
先看后听，会有更加直观的感受。
在洛阳仅仅停留了三天后，北巡队伍再次启程。
向着此次考察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具历史分量的古都西安，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