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被暴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无论是藩王还是文武百官，全都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传位给朱樉。
朱元璋打完朱樉之后，便带着叶灵兮去奉天殿批阅奏折了。
对于储君的人选，朱元璋一直在犹豫不决。
这三个月来，早朝一直是朱元璋在上，奏折也是朱元璋在批。
因为朱元璋重新接管朝政之后，直接把内阁给废除了，他还是不相信这些文人。
......
次日，奉天殿，早朝。
九龙金漆宝座之上，朱元璋俯视着文武百官。
他虽重新临朝，但那龙袍之下的身躯，依旧带着丧子后的沉重与疲惫。
叶灵兮依旧着在武将那边。
朱樉被雷霆手段惩戒，并严加看管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朝野。
这无疑向所有人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至少在目前，皇上并无意立刻从藩王中择立新君。
希望，重新被点燃。
而希望的火光，几乎不约而同的聚焦在了已故太子朱标的两个儿子。
朱允熥与朱允炆身上。
短暂的例行奏对后，朝堂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终于，一位身着绯袍、须发花白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的出列，正是以清流自居、在士林中声望颇高的翰林学士。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皇太孙允炆殿下，仁孝聪慧，温文尔雅，深肖其父兴宗皇帝之风，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定国本，立允炆殿下为皇太孙，入主东宫，学习治国之道，以承继大统。”
此言一出，又有数名文官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无外乎强调朱允炆的仁厚、孝道和正统身份。
不仅如此，他们为了能够让朱允炆顺利即位，也开始捧杀朱元璋。
“陛下春秋正盛，龙体康健，自可继续总揽乾坤，主持大局，立皇太孙，非为即刻继位，实为定人心、固国本，待皇太孙学业有成，德能兼备之时，再行登基，则我大明江山必能绵延万世。”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表达了拥立朱允炆的诉求。
又将朱元璋继续执政作为前提，消除朱元璋可能存在的权力被分割的疑虑。
同时，为了能够让朱元璋立朱允炆，这些文臣也不在乎礼法了。
他们深知，在经历了洪武和永兴两朝帝王的强势之后，只有像朱允炆这样温和、易于接受文官影响的君主上位，他们才能真正获得施展政治抱负的空间，才能从皇权的绝对压制下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一时间，奉天殿内请求立朱允炆为皇太孙的声浪此起彼伏，文官们显得异常团结。
当然，武将也坐不住了。
只见蓝玉手持玉笏出列，朗声道：“陛下，臣等亦以为，当早立国本，以安天下。”
“然，皇孙之中，若论嫡庶长幼，论名分正统，允熥殿下方为第一人选！”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蓝玉却不管不顾，继续陈词，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谁人不知，已故孝康皇后乃陛下与娘娘亲自为太子所选之元配正妃，允熥殿下乃孝康皇后嫡出，身份尊贵无比，兴宗皇帝在位时，追封孝康皇后为后，追封嫡长子雄英为太子，此乃明示嫡统所在，允熥殿下身为孝康皇后现存之嫡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蓝玉这话没有任何文绉绉的修饰，却将朱允熥抬升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身后，一众与淮西勋贵集团关系密切，或本身就是军中悍将的官员，如曹震、张翼、何荣等人，纷纷出列附和。
“梁国公所言极是，允熥殿下乃兴宗皇帝嫡子，理应立为皇太孙，”
“立嫡以长，祖宗法度不可废，请陛下立允熥殿下！”
“允熥殿下虽年幼，然观其言行，颇有刚毅之气，正是守成之君所需。”
“......”
他们支持朱允熥，不仅仅是因为蓝玉是其舅公，更因为朱允熥的背后是庞大的淮西武将集团利益。
若朱允熥上位，他们这些与常氏、蓝玉关系紧密的勋贵，自然能延续甚至扩大手中的权柄。
一时间，奉天殿内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文官拥立朱允炆，口称仁孝。
武将力挺朱允熥，高呼正统。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原本肃穆的朝堂有了剑拔弩张的意味。
这上面坐着的不是朱元璋的话，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但是，所有的压力再次汇聚到朱元璋身上。
朱允熥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但...这些武将实在是太令人担心了，自己一旦死了，还有谁能压得住他们呢？
自己那些儿子的军事实力又不太行，没有一个比蓝玉强的。
而且选择了朱允熥，那文官集团肯定会摆烂。
甚至会出现腐败的现象。
选择朱允炆？
此子性情仁弱，易受文臣摆布。
自己一旦撒手人寰，这大明江山会不会就此被那些只会空谈道德的文官把持，变得羸弱不堪？
重蹈宋朝覆辙？
更重要的是，那些骄兵悍将岂会甘心俯首？
届时必然生出祸乱。
“够了。”
两个字，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
朱元璋没有对任何一方的提议做出评判，也没有透露丝毫倾向。
他只是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群臣，然后，转身。
王景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高声唱道：“退～朝～”
百官愕然，面面相觑。
文官们脸上写满了失望与不解，武将们则是眉头紧锁，心有不甘。
这场精心准备、激烈交锋的立储之争，竟以皇帝如此莫测的态度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叶灵兮站在武将班列中，看着朱元璋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御座之后，心中了然。
朱元璋这不是逃避，而是以最强势的姿态，告诉所有人。
立储之事，主动权永远在他手中，不容任何人逼迫。
然而，这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被压制下去的矛盾，只会积累更大的能量。
朱元璋的这次退朝，如同在已经绷紧的弓弦上，又加重了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