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早朝，叶灵兮便去马皇后那里。
前几天，叶灵兮便和朱元璋说明了情况。
马皇后已经出现了衰老的迹象，而且一日比一日严重。
面对岁月的摧残，朱元璋也只能让叶灵兮多陪陪马皇后，至于批阅奏折，他便带着朱允炆批了。
老了，他们都老了。
就算是朱元璋也不得不认命。
......
二月，春寒料峭，应天府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案，陷入了更深的寒意。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刚刚上任，以雷霆之势上书，告发蓝玉谋反。
奏疏之中，附上了厚厚一叠铁证。
皆是潜入蓝府的眼线所记录的，蓝玉私下怨望之言、与部将密会之语，甚至还有所谓的僭越之物清单。
桩桩件件，直指蓝玉心怀不轨，意图不臣。
奏疏呈至御前，朱元璋览毕，勃然大怒。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奉天殿内，传来朱元璋的咆哮，伴随着器物被狠狠掼碎的巨大声响，“咱待他不薄，标儿待他更是不薄，他竟敢...竟敢如此！”
盛怒之下，朱元璋没有任何迟疑。
“查，给咱彻查，将蓝玉府邸给咱围了，一干人犯，全部下诏狱，抄家。”
“是！”
蒋瓛领旨，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转身便要去执行这雷霆之令。
“且慢！”
只见叶灵兮身影如风，甚至来不及等内侍通传，已径直闯入殿内。
“陛下，此事还需慎重！”
叶灵兮快步上前，挡在了蒋瓛身前。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见叶灵兮阻拦，更是怒火中烧：“慎重？证据确凿，还要如何慎重？这等逆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你让开。”
“陛下。”
叶灵兮毫无惧色，声音提高，语速极快，“蓝玉骄纵，其罪当罚，但谋反二字，关系重大，岂能仅凭锦衣卫一面之词便下定论？需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方能令天下信服。”
不等朱元璋反驳，急急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您想过没有？蓝玉若死，淮西武将集团顷刻间群龙无首，必然分崩离析，届时，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那些文臣？”
“允炆年幼仁弱，若外无悍将震慑，内尽是被父皇您废了内阁后、急于揽权的文官，这朝堂，这天下，将会是何等局面？重文抑武，前宋覆辙，犹在眼前啊陛下。”
“更何况，北方不稳...”
朱元璋死死盯着叶灵兮，胸膛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道蓝玉的作用？
何尝不知道平衡的重要性？
叶灵兮见朱元璋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陛下，蓝玉可废，可囚，可削爵，但此刻，绝不能轻易处死，至少，不能在案情未明，未给天下一个明确交代之前，以谋反之名杀之，请陛下三思。”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蒋瓛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独属于他的功劳，但是面对叶灵兮的劝谏，他也不敢插嘴。
良久，朱元璋一挥手，颓然坐回龙椅，对蒋瓛道：“先去...将蓝玉及其主要党羽收监，严加看管，府邸查抄暂缓。此案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同锦衣卫共同审理。”
“臣，遵旨。”
蒋瓛叩首，悄然退下。
他知道，朱元璋的杀心，被长青公主暂时按下了。
他的功劳一样被按下了。
......
梁国公府。
刚刚酒醒的蓝玉，突然发现自己的府邸被锦衣卫包了起来。
宿醉的头痛尚未完全消散，蓝玉正揉着额角，斥责下人端上的醒酒汤不够烫。
府外传来的异常喧嚣和甲胄碰撞声，让蓝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然而，还未等他起身查问，书房的门便被轰然撞开。
数名锦衣卫鱼贯而入，瞬间便将蓝玉围在中央。
为首的百户面无表情，亮出腰牌和驾帖。
“奉旨，梁国公蓝玉涉嫌谋逆，即刻锁拿下狱，听候审理，国公爷，请吧。”
“放肆！”
蓝玉勃然大怒，习惯性的想要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在自家府邸，他并未佩刀。
“谁敢动咱？咱要见陛下！”
“陛下此刻不会见您。” 百户丝毫不为所动，一挥手，“拿下！”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反剪蓝玉双臂，用精铁镣铐牢牢锁住。
蓝玉一身悍勇，若是平时，这些锦衣卫未必能近身，但此刻他酒意未消，又事起仓促，一身武力无从施展，挣扎如同困兽，只能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
“咱冤枉，咱要见陛下，蒋瓛小儿，你敢构陷咱？！”
然而，无人理会他的怒吼。
这位昔日叱咤沙场、令北元闻风丧胆的梁国公，被拖出了奢华的国公府，塞入一辆漆黑的囚车，径直押往刑部大牢。
......
刑部大牢，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单独关押的重犯牢房内，镣铐加身的蓝玉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脸色铁青，眼神中交织着愤怒、茫然。
谋反？
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诛九族的下场。
沉重的牢门铁锁被打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逆着走廊微弱的光走了进来。
蓝玉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待看清来人，猛地挺直了脊背，急声道：“长青殿下，来了，你一定要为末将向陛下陈情啊，末将冤枉，都是蒋瓛那厮构陷。”
叶灵兮站在牢房内，并未靠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她没有穿宫装，只是一身简单的素色常服，在这阴暗的牢狱中，像是自身带着光，照亮了这方污浊之地。
“冤枉？” 叶灵兮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泉滴落，“蓝玉，你当真以为，陛下是因为蒋瓛的几页纸，就将你下狱的吗？”
蓝玉一愣。
叶灵兮缓缓走近两步，道：“你酒后狂言，非议朝政，揣测圣意，哪一桩是冤枉了你？你结连部将，私下密会，收受馈赠，哪一件是凭空捏造？”
每一问，都让蓝玉的脸色白上一分。
这些事，他确实做过，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谋反的罪名被清算。
特别是朱允熥没有被封为皇太孙，他也想过等朱元璋死后，就起兵拥立朱允熥为皇上。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你是否真的刻了龙袍、藏了玉玺。”
“陛下要的，是一个安稳的朝局，是一个在他之后，无人能够威胁皇太孙的天下！而你，蓝玉，你仗着军功，恃宠而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稳！”
蓝玉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直到此刻，才隐约触摸到了那帝王心术的冰山一角，那隐藏在谋反罪名下的现实。
叶灵兮看着他瞬间颓然下去的神色，便警告道：“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牢里，管好你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想清楚。不要再做任何画蛇添足、自寻死路的事情！”
叶灵兮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会想办法，尽力保你一条性命，让你能活着离开这刑部大牢。”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但叶灵兮接下来的话，让蓝玉通体冰凉。
“但是，蓝玉，你记住。因你酒后胡言、因你骄纵不法而掀起这场风波，需要很多很多人的血来平息。会死很多人，很多依附于你，或与你过从甚密的人，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陛下必须要看到的结果。”
说完，叶灵兮不再看蓝玉惨白的脸色，转身离开了牢房。
沉重的铁门再次合拢，将蓝玉和那令人绝望的预言，一同锁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好在蓝玉没有被抓进诏狱，不会被蒋瓛私自用刑，屈打成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