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兮在警告蓝玉之后便不再理会。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件事了，除了批阅奏折之外，就是每天待在马皇后身边。
对于蓝玉被抓，马皇后并不知道。
马皇后现在的精力越来越不行了，甚至是会出现健忘的情况，对于政事已经不再过问，也没让敢再打扰马皇后。
朱元璋来看马皇后，也是尽量让马皇后开心，而不是在这里发脾气。
大家都知道，快到了。
......
三月，应天的春日并未带来暖意，反而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所笼罩。
朱元璋终究是举起了那柄悬停已久的屠刀。
或许是为了彻底铲除蓝玉案可能引发的任何后患，或许是为了给即将继位的朱允炆扫清所有潜在的军事威胁。
又或许，只是这位暮年帝王内心深处，对失控的恐惧，最终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并未完全采纳叶灵兮的建议。
再加上文官的疯狂弹劾，一道冰冷的旨意从深宫传出，经由蒋瓛化为了席卷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的死亡风暴。
刑部人满为患，刑场上的泥土被反复浸染成了暗褐色。
昔日里与蓝玉交往密切，曾一同在沙场上并肩作战，甚至只是被认为可能对蓝玉抱有同情，或对朝廷有所怨言的武将勋贵，纷纷被罗织罪名，拖上法场。
九位侯爷，两位伯爵，以及他们麾下众多中高级将领，在短短时间内，人头落地。
他们的家产被抄没，亲族被流放，门生故旧遭受清洗。
整个案件牵连之广，令人咋舌，最终因此案被处决、流放、下狱者，达万余人。
应天城的空气中，都飘浮着血沫。
菜市口连日不断的行刑，让百姓们都感到了恐惧，纷纷绕道而行。
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尤其是武将班列，空出了一大片位置，剩下的人无不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往日里勋贵集团的嚣张气焰被彻底打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战栗。
叶灵兮站在宫墙之内，闻到那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冰凉。
她尽力了。
在朱元璋最终下定决心，展开这场大清洗之前，叶灵兮曾数次劝谏，强调过度株连会动摇国本，会使边疆将士寒心。
甚至再次搬出了北方不稳的现实。
朱元璋听了吗？
或许听进去了一部分。
历史上的蓝玉案，牵连更广，诛戮更重。
而这一次，因为叶灵兮的存在和竭力劝阻，屠刀的落势终究是收敛了几分。
至少，蓝玉本人的头颅还暂时留在项上，被关在刑部大牢深处，等待着最终判决。
一些并非核心、罪证相对模糊的将领，也侥幸逃过一死，或被削爵罢官，或被投入牢狱，保住了性命。
但这收敛的结果，依然是九侯二伯的人头，依然是上万人的家破人亡。
叶灵兮知道，这就是政治的残酷，这就是帝王心术的代价。
她用尽全力，也仅仅是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部分名单，却无法阻止这场注定要用鲜血来浇灌权力更迭的政治风暴。
她不再去看，不再去听。
每日除了批阅奏折，便是守在马皇后身边。
马皇后的精神越发不济，时常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宫外的不寻常，问过叶灵兮：“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怎地这般安静...”
叶灵兮总是握着马皇后的手，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母后，无事，是春天到了，鸟儿都飞走了些，显得安静。”
可马皇后清楚，朱允炆的上位便是代表着淮西武将的没落。
她都知道，但她也无力挽回。
叶灵兮的话音刚落，寝殿外便传来了玉儿的通报声：“娘娘，殿下，赵姑娘来了。”
马皇后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微光，努力想撑起身子，叶灵兮连忙在她身后垫了几个软枕。
只见玉儿引着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容貌算不得绝色，却眉目清秀，气质沉静，行动间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温婉与谨慎。
只见她有些紧张，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快步来到榻前，便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带着颤音：“民女赵宁儿，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公主殿下。”
“好孩子，快起来，到本宫身边来。”
马皇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慈和，向赵宁儿伸出手。
赵宁儿怯生生的起身，小心翼翼的走到榻边，不敢坐，只是半跪在脚榻上，让马皇后能更方便地看到她。
马皇后拉着赵宁儿的手，仔细端详着赵宁二的脸庞，又摸了摸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指，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审视，更有一丝深藏的无奈与托付。
她转头对玉儿轻声道：“灵兮，你去看看小厨房给本宫炖的燕窝好了没有，这里让宁儿伺候就行。”
叶灵兮会意，便点头应下，起身离开了内殿。
玉儿也到外面候着去了。
马皇后握着赵宁儿的手，轻轻拍着，驱散了她的紧张：“好孩子，别怕。本宫老了，精神不济，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赵宁儿乖巧的点头：“能陪娘娘说话，是宁儿的福分。”
“宁儿啊，” 马皇后看着宁儿清澈却带着惶恐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也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本宫知道，将你指婚给吴王，对你而言，是泼天的富贵，也是天大的责任，甚至可能是磨难。”
赵宁儿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马皇后叹了口气：“天家富贵，看着光鲜，内里的凶险，外人难以想象。有些事，哀家不能说得太明白，但你心里要有个底。日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守住本心，谨言慎行，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夫妻二人，若能安安稳稳，相敬如宾，在封地上平安度日，便是最大的造化了。”
这话语中的深意，让赵宁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点了点头，道：“娘娘的教诲，宁儿铭记在心，宁儿只求能安稳度日，照顾好殿下。”
“好，好。”
马皇后欣慰的笑了笑，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为人妻、为人媳的道理，如何管理内宅，如何约束下人，甚至是一些调理身体、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的私密话。
她像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将自己一生积累的、关于生存的智慧，尽可能都灌输给这个未来命运与皇室紧密相连的少女。
赵宁儿认真的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轻声回应。
......
叶灵兮站在殿外廊下，并未真的离开。
她听着殿内教导声，心中百感交集。
马皇后这是在为允熥安排后路，在为这个注定与最高权力无缘的孙子，寻找一个能保他平安的贤内助。
在用她最后的力量，平衡这因权力更迭而愈发倾斜的天平，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春风拂过庭院，带着隐约的血腥气和新生花草的微香，交织成一股无比复杂的气息，笼罩着这座暮气沉沉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