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基本杀完了。
大多数流放的并没有流放太远,直接被安排到山西或者陕西挖煤去了。
至少不用被流放到东北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冬天也不会被冻死。
......
六月的奉天殿,空气中还有一丝洗刷不净的血腥气。
经历了数月的大案清洗,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如同被霜打过的禾苗,虽然勉强站立,却透着一股萎靡与惊悸。
尤其是武将班列,比之前少了一大半人。
杀的杀,贬的贬,还有主动请辞归乡的。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在例行处理了几件政务之后,他微微侧首,对王景弘示意。
王景弘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道早已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梁国公蓝玉,虽行事狂悖,有负圣恩,然念其早年随朕起兵,屡立战功,于国有劳。更念兴宗皇帝在时,亦多倚重。朕体上天好生之德,顾念旧勋,不忍尽绝。”
“着,即日起,褫夺蓝玉梁国公爵位。”
“改封为凉国公,削其食邑,收回丹书铁券,闭门思过,无诏不得离京,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外臣,望其洗心革面,谨守臣节,勿负朕宽宥之恩。”
“钦此!”
改封凉国公,释放。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不满的神色。
蓝玉犯的可是谋反重罪。
证据确凿,牵连上万,人头落地无数。
如今,首恶只是被改封了一个...凉国公,然后就这么放了?
只是圈禁府中?
这如何能服众?
如何正纲纪?
然而,文官那边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毕竟,已经立了朱允炆为皇长孙。
他们也害怕朱元璋在临死之前,将他们一波带走。
现在也只能什么事都顺着,连御史大夫的话都少了。
而武将队列那边,则是在死寂中,隐隐泛起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波动。
蓝玉没死。
虽然被削权圈禁,但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
这对于在清洗中幸存下来、兔死狐悲的武将们来说,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朱元璋终究没有对所有的老兄弟赶尽杀绝。
这让他们惊惧不安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丝喘息。
......
旨意下达后,刑部大牢深处,镣铐被打开。
当蓝玉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踉跄着走出阴暗的牢门,重见天日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几个月的牢狱之灾,亲眼目睹无数旧部亲信的人头落地,早已将这位昔日悍将的性子磨得一干二净。
蓝玉被直接送回府邸,抬头一看,梁国公府变成了凉国公府。
就因为酒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便彻底凉了。
虽然还是国公,但他现在的地位,甚至还不如一名实权伯爵。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也意味着他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国公爷,只是一个被圈禁起来,靠着朱元璋念旧才苟活性命的囚徒。
所幸一大家子还在。
......
蓝玉案告一段落,叶灵兮也没有去管蓝玉。
反正是保下来了,还有一些武将也保下来了。
不会导致朱元璋死后无将可用的局面。
这些老牌武将一死,朱元璋一死,没人再继续指导,基本上就断代了。
......
八月,神机卫再次研究出硬度更高的水泥,同时计划在应天城内修水泥路。
立马就得到了朱元璋的批准,户部拨款。
叶灵兮本来是打算修一条去凤阳的路。
但现在水泥的成本还是有点高,只能先修应天城内的路。
而且,现在的水泥更多用于民生工程,防止水灾和筑城墙。
秋去冬来。
一晃眼,洪武二十七年到了。
马皇后日益消瘦,哪怕是有叶灵兮天天陪伴,有各种大补之物维持着,也无法改变衰老的迹象。
特别是在冬天,马皇后基本不下床。
六月,春光正好。
马皇后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曾经丰腴的手如今枯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着骨头。
只见马皇后费力的抬起手,示意朱元璋再坐近些。
朱元璋连忙俯身过去,紧紧握住马皇后冰凉的手,那双曾经执掌乾坤、杀伐决断的大手,此刻难以抑制的轻颤。
“重八,我...我怕是熬不过今年就。”
“胡说!”
朱元璋立刻打断马皇后,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道:“你会好的,有叶丫头在,你会好的。”
马皇后缓缓摇头,露出一丝看透生死的淡然笑容:“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别为难孩子了。”
“我心里,就剩下一桩事放不下。允熥那孩子,赵家那姑娘,是个好孩子,温婉懂事,我想看着他们把婚事办了,我也好安心的去见标儿...”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几不可闻。
朱元璋看着相伴一生没有,心中痛楚难当。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心愿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好好,咱答应你,咱这就让他们办,让你亲眼看着允熥成家。”
说完,朱元璋猛地转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王景弘厉声道:“听见没有,快去传旨钦天监,给咱选...选最近的吉日,吴王大婚,越快越好,所有仪制,按最高规格办,但一切从速,谁敢耽搁,咱砍了他的脑袋。”
“是,奴婢这就去!”
王景弘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圣旨一下,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应天府都迅速行动起来。
钦天监的官员们连夜推算。
选定了八月初十。
此日天月德合、金匮等吉神当值,是非常利于婚姻、祈福的吉日。
礼部、户部、光禄寺等衙门全部高速运转。
采买、制礼、布置府邸、拟定流程...
没有人敢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为病榻上的马皇后圆最后一个心愿。
......
八月初十,如期而至。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应天城内旌旗招展,吴王府至皇宫的道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围观的百姓熙熙攘攘,都想一睹亲王大婚的盛况。
婚礼的仪式极为隆重,完全依照亲王最高规格进行。
朱允熥身着衮冕,虽略显稚嫩,但在庄重礼服的映衬下,也自有一番天潢贵胄的威仪。
赵宁儿凤冠霞帔,在命妇的搀扶下,步步生莲,举止端庄合度。
然而,这场婚礼最核心的观众,却不在喧闹的典礼现场,而是在静谧的坤宁宫内。
朱元璋特意下旨,将最重要的醮戒和谒庙后的部分仪式,移至坤宁宫外殿举行,以便马皇后能够见证。
当身着大红吉服的新婚夫妇,在礼官的引导下,来到坤宁宫。
向卧于凤榻之上,由叶灵兮搀扶坐起的马皇后行叩拜大礼时,整个宫殿都安静了下来。
“孙儿允熥/孙媳赵宁儿,叩见皇祖母,愿皇祖母福寿安康!”
看着下方跪倒的一对璧人,马皇后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心愿得偿的欣慰。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孙子和孙媳的头,却终究没有力气抬起太高。
“好好,都起来。”
“往后要和睦安康。”
朱元璋紧紧握着马皇后的手,站在一旁,看着马皇后脸上那心满意足的笑容,终是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叶灵兮看着这悲喜交织的一幕,鼻腔酸涩。
大婚持续了一整日。
从这以后,叶灵兮基本住进了皇宫,日夜陪伴在马皇后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