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五天假期很快。
大年初六，奉天殿内，文武百官重整冠带，肃然而立，新一年的朝政就此拉开序幕。
龙椅之上的朱元璋，依旧努力挺直着背脊，维持着开国君主的威严。
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那身龙袍比往日更显空荡。
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浑浊，声音虽洪亮，却已透出一丝中气不足的沙哑。
在处理了几项常规政务后，朱元璋的目光扫向文官班列，落在翰林学士刘三吾身上。
“刘卿家。”朱元璋缓缓开口。
刘三吾立刻手持玉笏，躬身出列：“老臣在。”
“眼下已近开春，二月便是天下举子汇聚京师，抡才大典之时。”
“咱命你为主考官，总领本届会试事宜，务必要秉持公心，为国选贤，甄拔真才实学之士，不得有误。”
“老臣领旨！”刘三吾深深叩首，道：“必当恪尽职守，秉公办理，以报陛下信重之恩！”
这道任命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刘三吾的资历和学问足以担当此任。
......
下了早朝，叶灵兮照旧前往奉天殿暖阁。
阁内炭火烧得比往年更旺些，却驱不散那股属于暮年的深沉寒意。
朱元璋褪去了朝会时的外壳，略显疲惫的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叶灵兮悄声走近，轻声道：“陛下，臣先为你把个脉。”
朱元璋“嗯”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将手腕伸了出来。
叶灵兮凝神屏息，指尖轻轻搭上那布满老人斑、皮肤松弛的手腕。
指下的触感，让她心头微微一沉。
脉象沉缓而细弱，如同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流淌得异常艰难。
搏动之间，失去了往日的雄浑力道，反而带着一种滞涩之感，仿佛每一下跳动，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
这正是年老体衰，五脏精气严重耗损，心脉动力不足的典型迹象。
气血两亏，元气衰弱，已是风烛残年之象。
叶灵兮细细体察了半晌，确认并无急症或邪气入侵，但这缓不可逆转的衰竭过程，却比任何急症都更令人无力。
叶灵兮缓缓收回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陛下脉象尚算平稳，只是春日困乏，还需多加休息，勿要过度操劳。臣再为你调整一下温补的方子。”
朱元璋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了叶灵兮一眼，扯动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老了，不中用了。批阅奏折吧，允炆那孩子，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
说到朱允炆，朱元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比起他的好大孙，好大儿，朱允炆真的是差远了。
有时候，他都在想...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吗？
朱允炆真的能坐稳皇位吗？
可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没用了。
叶灵兮点头称是，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坐下。
案上已堆叠起今日的奏章。
她拿起朱笔，与朱允炆一同批阅奏折。
只是教了这么久，朱允炆有些时候还是跟不上。
很多时候，思想大多数停留在腐儒的阶段，没有上位者的果断与狠辣。
很多事情，甚至是做不到平衡。
......
二月，叶灵兮下了班正准备回公主府，刚好遇到放榜。
便凑上去想要看看是哪些人中了。
可刚刚走近，便听到有人破口大骂。
叶灵兮刚走近张贴皇榜的街口，喧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尤为刺耳的怒骂与哭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矣！”
一名操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士子，面红耳赤地指着皇榜，声音凄厉，“五十一人，整整五十一名进士，为何无一是我北人？！难道我北方数省，竟无一人堪中进士吗？！”
“定然有弊，考官不公，偏袒南人。”
“三吾南人，偏袒南人！”
另一人振臂高呼，立刻引来一片北方学子的应和。
“走，去贡院，讨个说法！”
“对，拦轿，问问那些朝廷大员，这科场还有没有王法天理。”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落第北方学子汇聚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向贡院方向涌去。
看那架势，是真要拦截官员，闹出大事了。
南北榜案！
叶灵兮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眼前发生的是什么。
这是大明科举史上一次影响深远的大案，其根源在于南北经济文化发展的差异，导致录取进士多为南方人，引发了北方士子的强烈不满和抗议。
她记得，此事最终会以朱元璋血腥清洗考官、重新录取北方士子而告终，牵连甚广。
不过，实际上如何，还是要看了才知道。
叶灵兮挤过骚动不安的人群，目光扫向黄榜。
当她的视线快速掠过那一个个姓名及其籍贯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江西：十八名！
浙江：十七名！
福建：九名！
四川、云南：各两名。
南直隶、湖广、广东：各一名。
名单再往下，便是空白。
偌大的北方诸省，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乃至北平...
竟无一人上榜。
就连天子脚下、人文荟萃的南直隶，也仅仅只有一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南北差异，亦或是考官个人偏好的问题了。
这分明是一份经过精心筛选的名单，其地域分布的极端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前面五次科举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这些人是真心找死啊！
如果说主考官刘三吾潜意识里更欣赏南方文风，那这份名单所呈现出的结果，已然超出了偏好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排斥。
在试探老年的朱元璋，还能不能拿刀了！
叶灵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朝堂上那些南方籍文官的身影，他们大多出身于江西、浙江、福建等科举大省，在朝中盘根错节，互为奥援。
他们难道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进一步垄断仕途，将未来的朝堂彻底变成他们的一言堂，彻底排挤北方士人，甚至...连南直隶的份额都要极力压缩？
“其心可诛！”
这已不仅仅是科举不公，这简直是在人为地制造和加剧南北对立，是在挖大明朝统治根基的墙角。
北方诸省本就民风彪悍，战略地位重要，若让那里的读书人彻底对朝廷失望，其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文官，为了维护自身和小圈子的利益，竟敢行此动摇国本之事。
叶灵兮终于明白，为何历史上的朱元璋会为此勃然大怒，不惜掀起大狱。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触及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江山社稷的稳定。
任何可能引发地域矛盾，威胁帝国统一的行为，都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们这是在玩火，而且必将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