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的等待，换来的结果被呈送到御前。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份新拟定的名单，脸上的肌肉先是僵硬，随即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最后化为暴怒。
“好，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将那份名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上前重重踩了几脚。
“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加了两名北方学子？江西反倒给咱加到了二十人？湖广、广东直接剃了光头？”
朱元璋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被愚弄、被挑衅的狂怒，“你们...你们是把咱当三岁孩童来耍弄吗？！”
这次，朱元璋也不给他们台阶下了。
既然给了不想要，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咱让你们隐去姓名籍贯，咱让你们重新阅卷，咱甚至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要增录北方学子，结果呢？你们就给咱看这个？”
诸多文臣被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他们何尝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不给出这样的结果，刘三吾和其他考官必死无疑。
“南北文风差异，遣词造句，引经据典的习惯，甚至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气，别说你们这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腐儒，就是咱，就是咱这个没正经读过几年书的粗人，也能一眼分辨出个七七八八！”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扫过那些伏地颤抖的官员：“你们会看不出来？你们当咱是傻子？还是以为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这新增的两个北方名额，怕是你们绞尽脑汁从犄角旮旯里抠出来，敷衍咱的吧？真正的优等，依旧被你们牢牢圈在江浙闽那一亩三分地里！”
“其他省份呢？湖广呢？广东呢？都被你们就着饭吃了吗？”
朱元璋人虽老，但那怒吼声依旧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咱看你们不是看不出来，你们是看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抱成一团，铁了心要跟咱对着干，要把这科举，变成你们江南士子的私产！”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冰冷。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不再看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官员。
“咱给过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蒋瓛。”
“臣在。”蒋瓛立马出声回应。
“将这些这些抗旨不尊、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混账东西，全部押入诏狱，与刘三吾并案审理，给咱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是！”蒋瓛抱拳回应。
随后挥手间，锦衣卫再次扑上。
“陛下饶命啊！”
“臣等冤枉！”
“是文章...确实是文章...”
求饶和辩解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
大殿内只剩下锦衣卫粗暴的拖拽声，还有官员们绝望的呜咽。
......
当奉天殿内的哭嚎与求饶声彻底消失，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时，叶灵兮站了出来。
“陛下，雷霆手段已显天威，然，若要真正平息天下士子之愤，弥合南北隔阂，需有长久安定之策。”
朱元璋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叶灵兮，问道：“叶丫头，你有何策，可解此局？”
叶灵兮回道：“南北文风迥异，士子所学所擅本就不同，强以单一标准取士，如同以尺量斗，南辕北辙，今日之乱，其根在此。”
“臣恳请陛下，自此科始，正式确立南北分榜之制， 预先划定南北录取名额，各自阅卷，各自排名。”
“如此，南方士子可尽展其文采风流，北方士子亦能扬其经世致用，质朴刚健之长。朝廷既能广纳天下英才，又可示公允于四海，此为长治久安之基。”
朱元璋听着，他何尝不知这是解决之道？
只是被那群文官的抱团欺瞒，气得几近失控。
良久，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准奏，此事，便由你会同礼部，详定南北界限、名额分配等章程，务求公允，颁行天下，自本届始，会试分南北榜取士！”
“臣领旨！”
叶灵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分榜取士，总算是在这片血色中确立了下来。
朱元璋平静下来之后，又想了想。
“至于今科...”
“为平天下士子之愤，为显朝廷纠错之决心，今科春闱所有结果，一律作废！”
此言一出，虽在情理之中，仍让残余的官员心头一凛。
这意味着所有已获得功名的学子，瞬间被打回原形。
“然，国家取士，不可久废。”
“着令于下月，重新举行会试， 一应流程，依新定南北分榜之制执行！”
这无疑是给所有学子，尤其是北方学子一个最直接的交代。
“至于原定状元陈?...”
朱元璋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没有再举起屠刀。
毕竟是个人才，但国家不能分裂。
“其虽名列争议榜单之首，然考校之事，罪不在他，但置身风波之巅，亦需承担其责，革去其本次成绩，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以此警示后人，功名之上，更有国法民心！”
但这还不够。
朱元璋深知，要真正收服北方士子之心，需有更进一步的举措。
“此外，为彰显朝廷对北方学子之殊恩，特旨：于本年六月，于京师增设北场恩科，专取北地贤才，所有北方赴考学子，自即日起至恩科结束，其在京衣食住行，一应花费，皆由朝廷供给，务必使天下人知，朝廷对南北士子，一体同仁，绝无偏私！”
这道旨意一出，所有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其中，户部尚书就头疼了。
北方留京学子，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且，还要负责他们三个多月的衣食住行，这可是一笔大开销啊！
但在朱元璋盛怒之下，他也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领旨了。
朱元璋这也是无奈之举。
如果他不这么做，等自己死后，这朝廷怕是要被南方文官占领。
那和南宋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