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正月初六。
奉天殿，早朝如期举行。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允炆端坐于龙椅之上。
叶灵兮身着长公主朝服，立于武将之首。
但令她好奇的是，文官的人数多了很多，还有许多陌生面孔。
在一系列常规政务奏报商议之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玉笏，大步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允炆微微颔首：“方爱卿请讲。”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道：“臣奏请，将神机卫历年所获营收，尽数归入国库，统一调度，以充国用！”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尤其是文官队列中的许多人，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这件事，方孝儒已经提过一次了，但被驳回了。
也是贼心不死。
神机卫凭借其独特的技艺和垄断性的军工、民用产品，获利极其丰厚，早已惹人眼红。
方孝孺不等众人过多反应，便继续道：“此外，臣以为，神机卫本为研制军国利器所设，然其内部官职设置，竟与朝廷正规制同，其所属匠人、技师，亦享朝廷俸禄，甚至可世袭罔替，此乃大大不妥！”
“匠人之流，虽有一技之长，然终非经义正道，岂能与十年寒窗、熟读圣贤之书的士人同列朝堂，同食国禄？此非但有违祖制，更混淆了士农工商之本序，长此以往，恐令天下士子寒心，使人心趋于功利机巧，轻视礼义廉耻！”
这不仅仅是方孝儒的想法，亦是所有文官的想法。
朱元璋和朱标在时，他们只能憋着。
现在好了，朱允炆上位，文官地位大幅度提升，这个神机卫也是时候处理了。
对于神机卫的收入，他们也大概估算了一下，知道数额接近千万两，而且每年都是巨额收入。
如果能撤销神机卫职位，并将收入归入国库，那他们的俸禄还能涨一涨。
“故，臣恳请陛下，裁撤神机卫现有官职编制，收回其自行任命属官之权，然，为社稷计，神机卫所司之职责，如军械研发、督造等，仍可保留，由工部及有司另行委派官员管辖。如此，既可充实国库，又可正本清源，维护朝廷体统！”
这番话，可谓图穷匕见。
既要抢钱，又要夺权，还要将神机卫那些拥有高超技艺的工匠打回原形，剥夺他们凭借技术获得的地位和保障。
其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站在了维护士人尊严，还有匡正社会秩序的道德制高点上。
许多文官纷纷出言附和。
“方学士所言极是，匠籍之人，安能与士大夫、功勋武将同列？”
“神机卫营收巨大，却独立于国库之外，于制不合！”
“正应借此机会，理清规制，以正视听！”
“......”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最近，他们内部就这个神机卫，就做了很多调查和讨论。
最后，还是确定方孝儒的方法。
但朱允炆不敢直接撤销，这毕竟要顾及叶灵兮。
这也是他特意请叶灵兮今日前来上朝的原因。
神机卫是叶灵兮一手创立、壮大，其特殊的运作模式和地位，也源于太祖和先帝的特许。
如今要动它，于公于私，都必须听取叶灵兮的意见。
待殿内议论声稍歇，朱允炆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未语的叶灵兮，语气温和地开口。
“长青长公主，神机卫乃你一手创立、执掌，于国有功。方爱卿所奏，你有何看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叶灵兮身上。
文官们带着审视，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武将则大多沉默，他们中不少人与神机卫有业务往来，深知其重要性，但在此事上不便表态。
叶灵兮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向前迈了半步，脸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
先是扫了方孝孺一眼，让方孝孺没来由的心头一紧，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然后，叶灵兮才转向朱允炆，淡淡道：“陛下，方学士所言，请恕本宫。”
“一个字都不同意。”
在这个时代，一名普通技术人才不亚于一名高级武将。
哪怕是一名正五品的文官，都无法与之比拟。
神机卫好不容易组建起来，好不容易有了一定规模。
这时候取消，无异于自断双臂。
方孝孺被如此直接地顶撞，当即挺直腰板，准备引经据典，好好与这位长公主论一论这士农工商的本末次序，论一论这朝廷体统的重要性。
“长公主殿下！”
方孝孺声音提高，道：“夫《礼记·王制》有云：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不贰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此乃圣人之训，明尊卑，定上下，匠者，技也，虽精虽巧，终是末流，安可与...”
“方学士。”
叶灵兮根本没打算听他长篇大论，直接打断。
“你口口声声圣人之训，言必称士农工商，本末有序。”
叶灵兮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直接嘲讽道：“那本宫倒要问你，你方孝儒，功名几何？是进士及第？还是举人出身？”
这一问，直接命中了方孝孺最敏感，也最不愿被人提及的隐痛。
方孝孺学问渊博，名声极大，被尊为读书种子，但他确实没有功名。
他是被荐举入朝为官的，并非通过科举正途。
在极度重视科举出身的明代，尤其是在这些科甲正途出身的文官面前，这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方孝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猪肝色，张着嘴，那句圣人云卡在喉咙里，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周围的文官同僚，也有不少人神色微妙地低下了头，或移开目光。
叶灵兮却没有停下，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既非科举正途出身，按你所言的本末次序，岂不是连你口中那些末流的匠人都不如？毕竟，神机卫中诸多大匠，其技艺乃是世代钻研，千锤百炼，于国有实打实的功劳。”
最后，叶灵兮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文官，语气转冷：“而你们，张口圣人闭口礼法，除了空谈道德，于国于民，又有何切实建树？如今竟想凭着几句空话，就要夺其实利，毁其根基？莫非是看神机卫每年百万两的营收眼红，想纳入国库，好方便你们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不成？！”
“你你...你血口喷人！”
方孝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叶灵兮，想要反驳，但非科举正途这个事实如同巨山压在他心头，让他所有的道理都变得苍白无力。
再加上叶灵兮最后那句诛心的中饱私囊，更是将他以及所有附议文官的遮羞布彻底扯下。
急怒攻心，加上连日来为了此事殚精竭虑，方孝孺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剧痛，那根指着叶灵兮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晃了两晃，竟直接向后栽倒。
“方学士！”
“希古兄！”
身旁几个关系亲近的文官惊呼着上前搀扶，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本意是想借朝议试探叶灵兮的态度，若能说服她自是最好，却没料到叶灵兮如此强硬，更没料到方孝孺如此不济，竟被直接气得晕厥过去。
这朝会，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下去了。
朱允炆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疲惫的挥了挥手，对王景弘道：“快传太医！退朝吧。”
“退朝～”王景弘尖细的声音响起。
朱允炆便离开了。
百官神色各异，文官们大多面带愤懑却又无可奈何，武将们则眼观鼻鼻观心，但不少人心中却暗自称快。
叶灵兮冷冷的看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方孝孺，面无表情地转身，第一个迈步走出了奉天殿。
晨曦照在她身上，将那身长公主朝服映衬得愈发耀眼。
朱允炆不断提升文官地位，只会导致文官越来越猖狂。
现在居然想要染指神机卫的科研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