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
大宁城外,燕军大营。
朱高煦一路风尘仆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朱棣的中军大帐,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父王父王,不好了,朝廷派了李景隆挂帅,率领五十万实打实的大军,直扑北平而来,娘和大哥他们危在旦夕啊!”
“五十万?!”
饶是朱棣心志坚毅,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也是悚然一惊。
他之前从叶灵兮信中得知消息,但亲耳从儿子这里确认,感受更为强烈。
五十万大军压境,北平那点守军如何能挡?
一瞬间的震惊之后,朱棣眼中立刻恢复了决断。
站起身,下令道:“快,高煦,你立刻与张玉将军,率领燕山中卫所有轻骑,一人双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赶回北平!”
朱棣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位置:“告诉你娘和大哥,无论如何,必须坚守,你们回去后,不必与李景隆硬碰,利用骑兵机动,不断袭扰其粮道,攻击其外围小股部队,疲敌扰敌,拖延其攻城步伐。”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骚扰、拖延,为我大军回援争取时间,本王整顿好大宁兵马,随后就到!”
“是,父王!”
朱高煦也知道情况万分紧急,领命就欲转身离去。
“高煦!” 朱棣忽然又叫住了他。
朱高煦回头,只见朱棣走到朱高煦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目光深邃的看着朱高煦,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朱高煦耳边炸响。
世子多病....
大哥朱高炽身体确实肥胖多疾。
这简单的几个字,在朱高煦听来,却包含了无穷的意味。
这是暗示吗?
是鼓励吗?
是父亲在如此危急关头,对他这个勇武儿子的认可和期许吗?
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此番他能立下大功,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将会截然不同?
而且,朱棣也经常说,他朱高煦最像他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激动和巨大的责任感瞬间席卷了朱高煦全身。
让朱高煦如同被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充满了无穷的斗志。
“父王放心,儿臣定不辱命,必保北平无恙!”
说完,朱高煦快速冲出大帐,翻身上马,与早已等候的张玉及燕山中卫精锐汇合,朝着北平方向,绝尘而去!
朱棣望着朱高煦远去的烟尘,目光复杂。
他深知那句话的力量,也明白这或许会在未来埋下隐患。
但在此时此刻,他需要朱高煦爆发出全部的潜能。
......
四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朵颜三卫,宁王护卫精锐,总计被朱棣带着了三万人。
这三万皆是宁王最强精锐部队。
剩下的大多数屯田兵,并没有多少战力。
朱棣辞别神色复杂的朱权,率领这支士气高昂的精锐骑兵,离开了大宁,火速南下。
他知道,时间紧迫。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恐怕已经逼近北平。
他的妻子、儿子和根基之地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必须在这支庞大的朝廷军队,完成对北平的合围并发动总攻之前,及时赶回,从侧后方给予李景隆致命一击!
“全军听令,目标,北平,驰援!”
朱棣马鞭直指南方,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三万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朝着生死存亡的战场,疾驰而去。
......
五月初十,北平。
朱高炽站在北平城墙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五十万大军,人都呆愣了。
正常都是号称五十万,但是现在看到才知道。
这不是号称,是实打实的。
姑姑诚不欺我...
五十万大军,这几乎是大明四分之一的家底了,就为了打他们一个小小的北平。
李景隆同样望着城墙上的朱高炽,内心五味杂陈。
打来打去,大家也都是亲戚。
监军胡同见李景隆迟迟不进攻,便催促道:“李将军,已经兵临城下,还不下令进攻。”
一旁的翰林院文官陈性善同样催道:“是啊,李大将领,看城墙上都是一些老弱残兵,只需要直接破城进去就行了。”
李景隆看了他们一眼一样,斥道:“皇上交代了,勿使朕背负杀亲之名啊,我们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这压迫感足以让北平城军心不稳。”
“胡同,你作为监军,先上去喊话,让他们开城投降,不要制造没必要的伤亡,皇上也说了能不杀亲则不杀亲。”
虽然朱允炆只是说了勿使朕背负杀叔之名,但大家都是亲戚,四舍五入意思都是差不多的。
李景隆作为大军统帅,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而且他也无法抗命。
胡同整理了一下官袍,在数名盾牌手的护卫下,骑马来到阵前,清了清嗓子,朝着北平城头喊道。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朝廷钦命监军胡同,今奉天子诏,率天兵五十万,讨伐叛逆朱棣。然,陛下仁德,念及骨肉亲情,不忍多造杀孽!”
说着,胡同将目光投向城楼上那肥胖的身影,提高了音量:“燕世子朱高炽,尔等已被天兵合围,插翅难飞,负隅顽抗,唯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之下场。”
“若尔等深明大义,幡然醒悟,开城纳降,陛下定会体谅尔等受父株连之苦,念在血脉亲情,或可宽宥尔等性命,保全燕王一脉香火,切莫执迷不悟,自取灭亡啊!”
胡同的喊话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胁。
他自觉这番言辞,既体现了朝廷的威严,又彰显了皇帝的仁德,可谓滴水不漏。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想象中的犹豫或恐慌。
只见城楼上的朱高炽,胖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只见他缓缓抬起手。
随着他的手势,城垛之后,瞬间站起一排排弓箭手,弓弦拉满,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阵前喊话的胡同一行人。
嗡~
那是弓箭的破空声。
还不等胡同和他身边的盾牌手反应过来,一片密集的箭雨已然倾泻而下。
“保护监军!”
“快举盾!”
护卫们惊慌失措地高喊,手忙脚乱地举起盾牌格挡。
只听‘哆哆哆’一阵乱响,箭矢或钉在盾牌上,或射入他们身旁的土地里。
更有几支刁钻的箭矢穿过缝隙,险些射中胡同坐骑,战马受惊,希律律长嘶,人立而起,差点将胡同掀下马来。
胡同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停留,在盾牌手的拼死护卫下,掉头逃回本阵。
官帽歪斜,袍服凌乱,哪还有方才半分从容劝降的姿态?
朱高炽放下手臂,冷冷的看着仓皇退去的朝廷监军,喊道。
“我燕藩,只有战死的朱家子孙,没有跪地求饶的孬种,告诉李景隆,要战便战,休要聒噪!”
这一幕,彻底打消了朝廷军队任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幻想。
李景隆在后方看得真切,心中五味杂陈。
同时在想着,该如何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