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没用。
李景隆端坐于中军帅旗之下,面色凝重。
他望着巍峨的北平城墙,心中天人交战。
权衡再三,李景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
“传令,各部准备,攻城!”
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道让所有将领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命令:
“各部谨记,攻城之时,尽量避免伤及城头显要之人,尤其是燕世子及其家眷,火炮瞄准城门、城墙垛口,不得肆意轰击城楼,这是皇上的旨意,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命令一出,前线诸将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仗还要区分目标,不能打重要人物?
这仗还怎么打?
但皇令、军令如山,众人也只能憋着一肚子疑惑,依令行事。
朝廷军的攻城开始了。
数十门火炮被推至阵前,轰鸣着向北平城墙倾泻炮弹。
然而,由于李景隆的命令,炮火大多刻意避开了朱高炽、徐妙云等人可能所在的城楼区域,集中轰击城墙中段,亦或是城门。
一时间,硝烟弥漫,碎石飞溅,北平厚重的城墙和包铁城门在炮火中剧烈震颤,出现裂痕。
但这样的轰击,威力大打折扣,无法对守城核心指挥层造成有效威慑,也无法彻底摧毁城墙结构。
而且,作为曾经元大都的北平,城墙异常坚固。
如此束手束脚的进攻,很难有效果。
朝廷步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架起云梯,开始攀爬。
守城的燕军则在徐妙云、朱高炽以及道衍的指挥下,拼死抵抗。
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如同雨点般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众多攻城的部队中,都督瞿能及其子瞿陶率领的一支精锐尤为悍勇。
瞿能作为一员久经沙场的老将,作战勇猛,眼光毒辣。
发现了张掖门在炮火轰击下已然松动,防守也相对薄弱。
“将士们,随我破城!”
瞿能大吼一声,身先士卒,亲自挥舞大刀冲向张掖门。
其部下见主将如此骁勇,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般跟着冲杀上去。
瞿能部悍勇无比的冲锋,加上之前火炮对城门区域的集中轰击,终于显现出效果。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张掖门在承受了过多冲击后,轰然破碎,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门破了,杀进去!”
瞿能见状大喜过望,挥刀高呼,一马当先就欲冲入瓮城。
其麾下精锐也发出震天的欢呼,眼看破城首功就在眼前,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向前猛冲。
城头之上的朱高炽、徐妙云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徐妙云立刻下令:“快!调集长枪手、弓弩手,堵住缺口,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中军帅旗下的李景隆,远远看到瞿能竟然真的攻破了城门,心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城门已破,接下来必然是更加惨烈的巷战,刀剑无眼,若是混战中不小心伤了甚至杀了燕世子...
想都不想,脑子一热,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已经冲到城门洞口的瞿能猛地刹住脚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回头望去,只见代表退兵的旗帜正在中军高台上疯狂舞动。
“为何鸣金?城门已破!”
瞿陶气得须发皆张,朝着中军方向怒吼。
瞿能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知道李景隆为何如此。
而且,军令如山!
就算是上面怪罪下来,那也是李景隆背锅。
只是到手的功劳没了。
可如今文官当道,又能有多少功劳呢?
“快,继续鸣金,让瞿能立刻撤回来,违令者斩!”
李景隆铁青着脸,再次下令。
生怕 瞿能父子继续杀进北平。
刺耳的金钲声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催命符一般。
瞿能部下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进攻的势头戛然而止。
瞿陶望着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破城之功,又回头看了看中军退兵旗号。
“这该死的李景隆,肯定是怕我们抢了他的功劳。”
说完,狠狠一刀劈在旁边的残垣上。
瞿能则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吼道:“撤,全军撤退。”
监军胡同、陈性善等人也是傻眼了。
这都破城了,怎么鸣金收兵了。
这是什么道理?
城头上的朱高炽看着退去的敌军,重重松了口气,肥胖的身体几乎虚脱,但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
一旁的胡同质问道:“李帅,这都破城了,为何鸣金收兵?如此大好的机会,我们一举破城,定能拿下燕王。”
李景隆冷哼一声,道:“胡同,你只是监军,这战场上变化莫测,而且,你难道没有发现,城墙上都是老弱病残,燕王肯定带着精锐在各个城门伏击我们,我们万万不能上当,亦不能伤了燕王。”
李景隆这番高论一出,原本还想据理力争的监军胡同和陈性善等人顿时哑火了。
他们仔细品味着李景隆的话。
这听起来,似乎、好像、也许有那么点道理?
毕竟兵不厌诈嘛!
再一想到万一真有埋伏,自己这文弱之身陷入乱军之中...
胡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陈性善也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相比于可能到手的功劳,显然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更何况,李景隆如此深思熟虑、体恤圣意,他们若是再强行要求进攻,万一真伤了燕王世子,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这个,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胡同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许多,“确是应当谨慎为上,一切以陛下旨意为先。”
“正是,正是,稳妥些好。”陈性善也连忙附和。
见稳住了监军,李景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瞿能父子满身血污的回到中军复命。
瞿陶依旧愤愤不平。
瞿能则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不等他们开口质问,李景隆便抢先一步,下令道:“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安营扎寨!”
“后撤二十里?”
众将又是一阵愕然。
刚刚破城失利,不正该重整旗鼓,寻找下次机会吗?
怎么反而后撤?
李景隆解释道:“我军攻城受挫,士气稍沮。燕军若真有埋伏,趁我军疲惫来袭,如何抵挡?”
“后退二十里,可拉长敌军补给线,使其埋伏落空,我军亦可依托有利地形重新立营,以逸待劳。此乃万全之策!”
李景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道让士兵无法反驳的命令。
“同时,各部立刻埋锅造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为朝廷效力,剿灭叛贼!”
反正是无限制供应粮草,又是在境内作战。
粮草无论消耗多少,都能及时供应得上。
要是供应不上,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