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楼梯拐角处，一片青色的衣角先露了出来，随着下楼的步子轻轻摆动。
然后是那把绣春刀。
叶灵兮已经把刀挂回了腰间，刀鞘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铜饰件磕在木栏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灵兮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抬起头来。
客栈大堂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穿武官服的、佩腰刀的、戴铜牌银牌的，从柜台一直排到了门口，少说也有十来号人。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疑惑、有打量、有紧张，还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敬畏。
那种下级武官见到上官时下意识的、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叶灵兮眉头微微一皱。
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一个是孙正，今早在楼下盘问她那个总旗。
另一个四十来岁，面皮粗黑，身形魁梧，一身正三品武官服，腰间的腰刀刀鞘上镶着银饰件，一看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这个人她不认识，但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既惊又疑、既想确认又不敢贸然开口的眼神，她在很多人脸上见过。
孙正凑到赵兴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赵指挥，就是她。”
赵兴没有回应。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从她绾着木簪的头发，到她青布衣裙上沾着的些许风尘，再到她腰间那把刀鞘磨得发亮的绣春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
白皮肤。深眼睛。十八岁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绝不是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东西。
赵兴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上前两步，铠甲上的铁片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左胸，头深深低下，恭敬道：“卑职山海卫指挥使赵兴，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客栈大堂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掌柜老刘张着嘴僵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
后厨门口探出来半个脑袋，是那个烧火的小伙计，瞪着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兴身后那七八个正五品以上的武官，反应比掌柜的快得多。
副指挥使刘通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看了赵兴一眼，又看了叶灵兮一眼，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女子，战马，洪武年间的绣春刀，单人匹马从顺天往沈阳去。
长青大长公主。太宗皇帝的妹妹。
他膝盖一软，几乎是摔下去的，单膝跪在赵兴身后半步的位置，抱拳高声道：“卑职山海卫副指挥使刘通，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卫佥事张泰跪了下去，两个镇抚跪了下去，千户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甲胄摩擦声、膝盖落地的闷响、压抑着激动的参拜声混杂在一起，在狭小的客栈大堂里回荡开来。
“卑职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乌泱泱的一大片。
从客栈门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排低下去的后脑勺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有人偷偷抬眼想再看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去，盯着地面上青砖的缝隙，大气都不敢出。
叶灵兮站在楼梯口，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武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很快便松开了。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都起来。”
赵兴不敢动。
他依然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绷得笔直，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不敢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卑职不知殿下驾临，多有冒犯。今早孙总旗来客栈盘问殿下，是卑职授意的。卑职甘领责罚。”
孙正在赵兴身后跪着，听到这话后背一凉，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赶紧把脑袋压得更低，心里把今早跟叶灵兮说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重新过了三遍。
还好，他没拍桌子，没动粗，甚至一句重话都没说。
她让他赶紧吃馄饨，他就赶紧吃了。
想到这里，孙正暗暗松了一口气。
叶灵兮没有看赵兴，也没有看孙正。
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看向客栈门外。
门外的街道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街对面茶馆门口，几个茶客端着茶盏站在风里，忘了喝也忘了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几条野狗夹着尾巴在人群外头转悠，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赶路也不做生意，全都挤在一家客栈门口发呆。
叶灵兮收回目光，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赵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赵指挥使，起来吧，前面带路。”
赵兴如蒙大赦，噌地站了起来，转身朝身后还跪着的众将一挥手：“都起来！让开道！”
众人哗啦啦地往两边退去，在客栈大堂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
副指挥使刘通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把围观的人群往两边赶：“散了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百姓们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但没几个人真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继续往客栈里头瞄，像一群被轰散了又聚回来的鸭子。
叶灵兮迈步走了出去。
她走过赵兴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走过孙正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青色衣裙的下摆被门槛撩起来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街面上看热闹的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人敢上前搭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刚才赵指挥使带着一大帮武将跪了一地的场面他们都看见了，虽然没听清里面说了什么，但那个阵仗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明白一件事。
这个青衣女子，惹不起。
赵兴快步跟上，走在叶灵兮右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腰微微弯着，一只手指着前方：“殿下，这边请。衙署离得不远，穿过这条街，过一座石桥就到了。”
叶灵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沿着赵兴指的方向往前走。
赵兴一边走一边拼命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到了衙署该说什么？
要不要把辽东最近的局势禀报一下？
要不要提汉王的事？
提的话该怎么提？
不提的话是不是显得自己有所隐瞒？
他在这山海卫当了十几年指挥使，应付过蒙古人、应付过女真人、应付过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可从来没有应付过一位活了一甲子的大长公主。
还是一位拥有实权、兵权的大长公主！！！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入行伍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面对的却是对方的主帅。
孙正带着几个亲兵在前面开路，把沿途的闲杂人等赶到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