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最繁华的那条街，过了一座青石拱桥，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山海卫指挥使衙门的辕门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三开间的门楼，灰瓦朱柱，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山海卫指挥使司”七个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值哨的兵士，见赵兴回来，正要抱拳行礼，忽然看见赵兴身边那个青衣女子，又看见赵兴在她面前的姿态，顿时愣住了，礼行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赵兴没工夫跟他们解释，快步走到门口，亲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然后退到一边，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叶灵兮跨过门槛，走进了山海卫指挥使衙门。
衙门的前院很大，青砖铺地，两边各有一排厢房，正对面是大堂。
院子里有两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里摇晃，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
赵兴跟在叶灵兮身后，恭敬的轻声说道：“殿下，后堂已经备好热茶了，请随卑职来。
叶灵兮点了点头，进了后堂。
那主位是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黑漆木料，椅背上雕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
叶灵兮坐下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还站着，赵兴站在最前头，其余几个正五品以上的武官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没有一个人敢坐下。
茶端上来了。
端茶的是赵兴的贴身亲兵，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盖碗，碗盖缝隙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赵兴抢在亲兵之前接过茶盏，亲自端着走到叶灵兮面前，弯下腰，双手奉上，恭敬道：“殿下，茶。”
叶灵兮接过茶盏，掀开碗盖，茶香扑面而来。
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龙井，在这苦寒边关算是稀罕物了。
叶灵兮抿了一小口，将茶盏搁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面前站着的这群人。
一个个铠甲未卸，腰刀还挂着，站得笔直，目光低垂，额角隐隐有汗迹。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叶灵兮看了赵兴一眼，道：“都站着做什么？坐吧。”
赵兴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其余将领也纷纷落座，但谁也不敢坐实，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学堂里等着先生训话的蒙童。
后堂里的气氛依然紧绷着，只有窗外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和桌上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流动。
赵兴坐在椅子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他看了叶灵兮一眼。
这位殿下从进了衙门到现在，没有主动问过一句话，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甚至连辽东的风土人情都没有打听。
她越是这样平淡从容，他就越是摸不透她的来意。摸不透来意，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赵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恕卑职冒犯，殿下可是要去沈阳？”
“是。”叶灵兮点了点头。
赵兴点了点头，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更加恳切：“殿下，从山海关到沈阳，五百里路，沿途虽说是官道，但辽东不比关内，地广人稀，有些路段几十里不见人烟。最近又有蒙古游骑在边境出没，加上开春化冻，有些路段泥泞难行。”
“殿下千金之躯，孤身赶路，卑职实在是放心不下。”
顿了顿，试探着说，“卑职可派一队精骑护送殿下，日夜兼程，三日便可抵达沈阳。”
叶灵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兴：“赵指挥有心了，护送就不必了。我走我的路，你守你的关，各司其职就好。”
赵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了回来，心里急得像猫抓，可脸上不敢露出半点不悦。
他连忙点头称是，又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殿下说得是，殿下说得是。既然如此，卑职也不敢勉强。只是殿下既然到了山海关，卑职忝为地主，总不能让殿下再去住客栈。”
赵兴顿了顿，见叶灵兮没有立刻拒绝，便接着往下说，“卑职已经命人将城南一处院子腾了出来，是卑职平日招待上官用的，虽不算奢华，倒也清静。院里有热汤沐浴，有干净被褥，还备了几个侍女伺候起居。殿下今晚且在城中歇息，明日赶路也不迟。”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叶灵兮的脸色，见她没有皱眉，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另外，卑职安排了两个护卫在院子外头守着，都是跟了卑职十几年的老兵，老实本分，绝不会打扰殿下清净。只是辽东这地界实在不太平，万一让殿下在山海卫地界上出了什么差池，卑职这颗脑袋砍十次也抵不了罪过。还请殿下体谅卑职的难处。”
赵兴说完，把腰弯得低低的，姿态放得极低。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处处替叶灵兮考虑，却又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搭了进去
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您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而且，赵兴也明白，眼前的这位不仅仅是大长公主，还是他们武将之首。
这时候自己要是招待好了，以后再往上升一升也说不定。
甚至是到五军都督府任职都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