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灯被七条黑链钉在追界总台底部。
灯身已经裂开，灯芯却仍朝苍龙航标相反的方向燃烧。
陆昊一眼认出这种火。
他在玄冥冰海见过父亲留下的逆灯旧路。
后来沈观灯又把旧剑鞘与边荒家书交到他手中。
眼前灯火与两处旧痕同源。
苍龙军没有熄灭它，反把它压在追界台下，显然想借逆灯找到藏在大千边荒的人。
陆昊先望向七条锁链的尽头。
混沌剑眼已经看见七条黑链各自延伸向海关外侧。
链尾不是阵钉，而是七艘藏在界雾中的寻营舰。
七舰想借拔灯的一瞬拓走灯火，循着它寻找边荒隐星。
陆昊看见舰底两千余名囚徒，银纹当即穿进所有牢舱，封住焚牢火口，再将牢舱与主炮舱隔开。
“星儿，封海。”
“古魔，留一艘。”
两人同时掠出黑台。
星儿七星升到海关上空，将第九关内外空间全部压平。
古魔则沿最粗一条黑链遁入阴影。
陆昊这才握住逆灯。
七条黑链瞬间绷直。
海关外围，七艘寻营舰同时现身。
它们没有冲向追界台，而是调转船首，分向七条不同大千航道。
每艘舰都拓走一缕逆灯火。
苍龙追界使布下这道暗手时便做好了弃关准备。
哪怕只有一艘逃走，也能把灯火送回少主府。
七艘舰刚刚加速，前方星空便同时折回。
第一艘冲出千里，从另一侧撞上第二艘船腹。
第三、第四艘紧随其后，船首彼此相撞。
余下三艘急忙停舰。
一道乌黑斧光已从船底升起。
古魔穿过黑链，先斩第六舰控舵血纹，再以短柄山锤震住第七舰推进炉。
守舰龙将从甲板扑下。
三名混元后期强者分别攻向古魔头颅、心口与背后阴影。
古魔六臂齐动。
两臂持斧正面架住刀枪，两臂握锤横扫船身，余下双手直接抓住第三名龙将肩甲。
山锤先把两人连兵器一起砸进甲板，锤下魔火一卷，元神也随肉身碎灭。
古魔随后提起第三人，朝已经撞在一起的四艘寻营舰掷去。
龙将身体撞穿第一层船壳，元神被古魔留在肩甲中的斧意绞碎，陆昊的星陨剑光又从海关中追来。
剑光一分为六。
六艘寻营舰上的拓火阵同时被斩穿。
逆灯火没有送入大千，反沿断链飞回本体。
唯一未被斩中的第五舰已经退到星幕边缘。
舰主发现去路被封，索性引爆整船龙晶。
他要用爆炸撕开星儿的空间封锁。
陆昊抬手向前一按。
空间神眸把即将散开的爆火压回船内。
大道鼎紧跟着越过界海，将龙晶、舰主血念与自毁纹一口吞下。
火光熄灭时，第五舰的主炉只剩空壳，牢舱与舰体却完好无损。
古魔踏上甲板，把那名试图从底舱血遁的舰主抓了出来。
陆昊的轮回眸光沿银纹压入其魂海，寻营路线与护命暗手瞬间显露。
下一息，古魔五指收拢，将舰主身魂一起捏碎，陆昊则隔空斩尽舰骨里的两道替命血念。
七艘寻营舰，一艘不曾离开海关。
陆昊拔出逆灯。
七条黑链失去目标，接连化成飞灰。
灯下露出那块留着剑痕的龙甲，锋意映在台壁，形成一道深长裂口。
剑痕比此前所见更深，也更锋利。
陆昊取出沈观灯交给他的旧剑鞘。
鞘口靠近剑痕时，一缕沉静剑意自行亮起。
同样的出剑习惯。
同样在最后一寸向上收锋，不伤剑下被锁的人。
这道剑，出自陆啸天。
陆昊没有让剑鞘吞取剑意，只把两件旧物并放在台面。
逆灯照向剑痕。
甲内嵌着的军录石随火光展开，重现旧日实景。
那是数年前的一场海战。
七艘苍龙追舰拖着一支下界飞升者船队，正沿天渊边荒向外撤退。
一柄黑布长剑从界风中斩来。
第一剑断拖舰索。
第二剑裂七艘舰帆。
第三剑越过所有俘虏，斩在追舰统领胸前。
陆啸天从风暴里走出，衣上带血，身后却已有数十艘挂着逆灯的旧船。
那些船来自不同世界，甲板站满被他沿路救下的人。
追舰统领厉声问他是谁。
陆啸天只说了三个字。
“守界营。”
战斗很快结束。
七舰被毁，飞升者获救，陆啸天又把追踪下界的血盘逐一斩碎。
记录停在他离开这支追舰船队前。
他没有把守界营坐标留在任何船上。
他把一盏逆灯留在破损敌舰上，让它始终指向无人居住的寂灭星墓。
苍龙军后来收回残舰，才将灯与带剑痕的甲片一起压进追界总台。
苍龙军这些年跟着逆灯追了七次。
每次都只会进入死去世界的残骸群。
剑痕下方，还压着七块败舰甲片。
前六块已经锈蚀多年。
第七块却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尽的剑气，甲片边缘龙血也只凝固不久。
总台军录显示，最后一支寻营舰在百日前进入寂灭星海，此后再未返回。
数日前，只有一块被剑斩下的船甲漂回海关。
那一剑同样没有伤被锁在甲后的下界人。
父亲仍在天渊边荒之后。
也仍在截杀寻找下界坐标的苍龙军。
陆昊握住那块带剑痕的舰甲。
他没有沿逆灯强行追入寂灭星海。
守界营以移动迷海藏身，眼前线索只能给出方向，无法落到当前营址。
盲目点亮父子血脉，只会替苍龙照路。
刚才从舰主魂海搜来的记忆，补上了最近几次寻营经过。
苍龙舰队从天渊界门进入边荒，穿过三白断塔，再沿逆灯长河驶向寂灭星海。
前方常年笼罩隐星雾，所有固定航标都会失效。
守界营就在那片移动星海深处。
至于入口，每次都由营中逆灯军主动打开。
那名舰主曾用三百名飞升者试探星墓，仍未找到守界营，只把搜来的赤土逆灯气息存进舰首。
陆昊抬手一招，七艘船里的逆灯气息尽数飞回，不再给少主府留下追踪凭据。
七艘寻营舰上的牢舱同时打开。
两千余名边荒修士被救出。
其中几人曾在守界营外船队待过，认得那面只有“守界”二字的黑旗。
一名老兵取出藏在牙内的半截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逆灯，背面只有一句话。
“先护身后界，再寻眼前人。”
那是陆啸天交给每名离营者的守界牌。
老兵把木牌递给陆昊，又摇了摇头。
“营地一直在走。”
“我们离开前，陆营主还活着，也还在练剑。”
“到了寂灭星海，可沿赤土逆灯找巡营船，他们认得陆营主的剑鞘。”
老兵望向黑台外的问界舟。
数十万获救者正在不同甲板接受医治，刚刚夺下的快舟来回运送伤员，曾经的灰甲军则守在最外层，没有争抢一间好舱。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你是陆营主的儿子。”
“当年我们那艘破船第一次碰见守界营，也和今日差不多。”
老兵指着军录石中一艘破船，低声说，那便是他们当年的船。
后来他护送年轻人返乡，才又落入寻营舰手中。
他一直把木牌藏在牙内，木牌没有营址，搜魂也只能搜到早已换过的旧泊地。
“陆营主说，他有个儿子。”
“等儿子来到大千，他未必还需要替孩子挡剑。”
“可只要他还站着，就不会让追界军越过自己。”
陆昊听完，目光落向剑痕尽头。
军录里的父亲仍在挥剑，陆昊掌中的星陨剑也随之发出轻鸣。
陆昊没有收走老兵的牌。
他将逆灯重新修好，交回对方掌中。
“你带他们上问界舟。”
“去大千时，我送你们回边荒。”
老兵郑重点头。
就在这时，海关外一座不起眼的礁塔忽然升起青光。
那是寻营舰队最后的转讯点，藏在塔里的军士发现七舰全灭，想将这一战送往苍龙上军。
陆昊从舰主记忆中早已看见它，刚才未动，只因塔下还有关押探路者的石牢。
他指尖一引，银白通道先把牢中一百余人接到问界舟。
随后抬剑。
一道剑光穿过千里海雾，将礁塔拦腰斩开。
塔内混元后期守将冲天而起，护体甲尚未展开，便被第二道剑意钉在半空，元神与头顶传讯鳞同时碎灭。
古魔随即踏入塔影，扯下仍在转动的三面定潮帆。
这些帆能隐去舰影，最适合暗堂出海。
陆昊将帆上的苍龙烙印抹去，交给随舟暗堂精锐，又从塔下抽出一座封存龙晶的小库，分给七艘新夺寻营舰。
空掉的第五舰换上礁塔拆下的火炉，经顾岩重接阵槽，也重新亮起推进纹。
七面苍龙旗被撕下，返乡者各自升起旧乡旗，船首全部调向问界舟。
老兵站在其中一艘甲板上，握着修好的逆灯，望向陆昊所在方向。
他没有再说父子相像。
眼前这场剑光，已经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陆昊则把天渊界门、三白断塔与寂灭星海的方向刻入自己的问界图。
父亲在哪里，他已经有了路。
母亲在哪里，他也已经知道。
黑台之外，古魔忽然抬头。
第九关后方，一座从未开启的古龙秘库正在缓缓升起。
它埋得比苍龙军改造的源库更深，门上古纹也完全不同。
苍龙统帅死后，秘库外的少主封印失去了遮掩。
库门上，八宝浮屠里的真龙遗骨正在发出相同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