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死舰撞进黑海，最前一座动力炉已经烧成白色。
赤金炉壁向外鼓起，钉在上面的龙纹一条接一条崩开。
舰上祭师却还在催火。
他们看见陆昊，反而将刀压向舵心，想抢在这口古鼎吞火之前，把所有人拖进爆炸。
陆昊没有给他们第二次落刀的机会。
人皇印悬在三舰之上。
剑光紧随金光落下，六座副舵前的祭师同时倒地，胸前刚燃起的魂符被剑火焚成灰烬。
三艘舰的舵轮还在转，落刀的手却永远停住了。
陆昊抬掌，银白空间纹切进舰骨。
装着龙晶的炉舱与关着活人的底舱，沿旧接缝缓缓错开。
狂暴炉火被圈在左侧。
右侧底舱则一节接一节落到黑海边缘，停在早已腾出的断墙外。
两者之间只有数丈。
从炉口喷出的火，却再也越不过这数丈距离。
大道鼎翻转。
吞噬之力卷住第一座动力炉，向上一提。
炉脚连着的军用血索被绷得笔直，舰尾深处随即传来惨叫。
十余名引爆手仍藏在那里，想靠自己的本命血催动最后一道火印。
陆昊眼中暗紫光芒一闪。
血索末端的主魂无所遁形。
星陨剑隔着舰壁划过，引爆手身魂俱灭，连带着三座炉内的自毁军念一起被斩断。
火光骤然失去牵引。
大道鼎一口吞下三炉。
炽白龙焰在鼎腹奔涌，撞得古纹接连明亮，却始终没能越过鼎口。
《混沌大道诀》运转，狂暴火力被层层分开。
最躁烈的器煞沉入鼎底，纯净龙源则汇成三条明亮长河。
炉腹里还翻着一层细碎魂铁。
那是舰队用来承载远控军念的底料，若随火河一起送出，新的船舵迟早还会受它牵扯。
陆昊神念一分。
魂海中，大道图照出三炉火路，道基树垂下的清辉则落在混沌元神指间。
元神屈指一引，散在浩荡火流中的魂铁同时浮起，连最小的一粒也没有漏下。
混沌莲清光随神念透出，护住鼎中已经炼净的铁髓，陆昊再将适合魂甲的一团送进魔界。
魔狱睁开双眼，接住铁髓，掌中骨戟缓缓一震。
戟杆内曾经发涩的细纹被温润源气贯通，刺出时，幽火已经能够从甲身直抵锋尖，再无半点迟滞。
陆昊收回神念，指尖对准三舰空出的舵槽。
新的无主器纹同时落下。
道基树叶脉中的火光与魂光渐渐分明，大道图也将这一次净炉留下的走向完整收住。
今后再遇这样的军炉，他只需伸手一引，便能连源力与军念一并分开。
最后一粒净铁落入掌心，三道舵纹已安稳亮起。
陆昊掌中一热，方才拆舰所耗的力量顷刻补足。
这三艘自毁船，连让他多消耗一分本源都做不到。
断墙前，伤兵们抬起头。
他们等了许久，既没有等到爆炸，也没有等到殉主咒落下。
只有头顶那口鼎越发明亮，映得陆昊衣袖一片金红。
“下船，沿灯走。”
陆昊手指一引，照名古灯的光铺向侧库出口。
林薇与剑堂已从外面赶到。
她先斩开底舱最后几道铁门，让腿脚尚好的扶住伤者，再以剑光压住破损甲板。
断臂龙卫抱起一个被锁在柱后的少年，转身时，脚下却猛地一滑。
一名亲卫从暗舱翻出，刀锋直砍他的独臂。
他本能地把少年往外推。
一杆断矛已经从肩旁刺过。
亲卫头颅后仰，护心镜被矛锋贯穿，连同还未离体的元神一起钉在舱壁上。
断臂龙卫回头。
身后是一副补过腿骨的古老残甲。
甲里没有血肉，只有安静燃烧的魂火。
它拔出断矛，把少年递回他怀中，又抬盾挡住上方落下的碎铁。
断臂龙卫喉咙动了动。
他替苍龙军守过囚舱，也见过无数活人被拖去填阵。
如今先替他挡刀的，竟是一名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守界者。
他抱稳少年，向残甲低了低头，随即沿灯光奔向出口。
十七副残甲已在断墙前列开。
它们不追逃兵，只护着这条离舰的路。
还想杀伤兵的亲卫扑来，断矛便从盾后刺出。
一副残甲左臂承不住重刀，刚接好的铜筋崩开，盾面向下一沉。
血色大手从后方伸来，一掌拍碎持刀亲卫的魂海。
上古血魔落到黑海边缘。
魔罗收起赤短斧，祭出旧日银灰炉钩战戟，戟锋贯入第三艘船，将弩舱里的两名混元龙卫钉死。
“外面的第三、第四舰已经拿下。”
血魔看向陆昊。
“凤前辈守着第五舰，新港炮线未动。”
陆昊点头，继续压住鼎火。
他不必停下手里的事，亲自来回清每一条舱道。
魔罗提戟走过残甲军阵，与最前方的旧龙将对视了一瞬。
一人骨躯披甲，一人只余魂火。
银灰战戟与锈矛在半空轻轻相碰，随后一同指向仍在负隅顽抗的舰尾。
没有战鼓。
两名走过上古战场的旧将，却仿佛已经听见同一个冲锋号令。
魔罗一戟穿舱。
旧龙将沿戟锋踏入，断盾拍开扑来的短刀，锈矛挑断最后一排役魂旗。
血魔将血海压在上方，凡是想燃魂撞向人群的亲卫，都被他抬手拘回。
只过数息，三舰之内再无一处反抗。
肯弃刀的普通龙卫跪在空甲板上。
他们先看陆昊，再看护住出口的十七副残甲，慢慢把手从胸口移开。
那里曾日夜灼烧的军印，已经冷了。
林薇没有让伤者在湿冷甲板上久留。
剑堂弟子把干净帆布铺到断舱内，又将尚能行走的人分成几队，沿星河送往新港。
一名女子走到出口，忽然折回舱角。
弟子刚要叫她，却看见她从破木板下面取出一只旧药囊。
囊口没有贵重丹药，只剩一把晒干的草。
她把药囊放进死去同伴的衣襟，再用剩余帆布盖住那人的脸。
陆昊望见这一幕，掌中的火缓了一分。
他让古灯护住尚存的微弱魂光，又抬手稳住被海风吹动的白帆，没有惊扰那场无声的告别。
那些魂光会被送到同伴身边。
遗骨与旧物，也有人带回去。
最后一批活人离开之后，陆昊松开隔舱的空间纹。
三艘破舰稳稳落在黑海上。
顾岩和鲁衡送来的器阵修士已经到了，万器源砂顺着舰腹裂口流入，先封漏水，再托住没有断开的主骨。
“这三艘还能修。”
顾岩抬头，眼中尽是亮光。
陆昊将炼净的一条火河送到问界舟。
七段界脊随之亮起，外侧新受的炮伤迅速合拢。
另一条火河落向八宝浮屠，温过先前受锁龙弩冲击的塔纹。
最后一条送入已有龙界。
旧龙脉传出悠长回响，金色瀑布自群山垂落，把力量源源不断送回陆昊体内。
他没有把三座炉一并熔尽。
清去内里的军印后，最完整的那座被重新放回第六副舰。
顾岩换上从原舰拆出的备用铜筋，推进炉很快重新发出低鸣。
方才还被叫作死舰的庞然大物，缓缓抬起舰首。
断臂龙卫站在临时舵台上，手掌停在新换的舵柄前，迟迟没有落下。
陆昊走到他身侧。
“会开？”
“会。”
他的嗓音发哑。
“我开过这条路，一百七十次。”
“那就先把这一船人送到港里。”
陆昊将无主舵印放到他手边，转身离开。
断臂龙卫握住舵柄，试着送入一缕龙力。
船身没有吸他的血，胸口也没有再响起催命声。
第六副舰沿星河驶出秘库。
他的第一百七十一次航行，终于不是把活人送进另一座囚笼。
第七、第八副舰也被器阵修士接住。
三舰相继离开，黑海只剩尚未散尽的热雾。
十七副残甲回到断门前，有两副魂火已显得很暗。
陆昊将它们送回灯边，把方才未曾用尽的温魂源气留在甲内。
旧龙将仍握着断矛，目光却已转向龙脊中央。
那里，庞大龙心忽然传出一声低沉震动。
没有新生血液，也没有复苏的肉身。
只有深藏在骨中的最后一缕意志，被方才驶出去的三艘船唤醒。
白金龙火离开石台，缓缓来到陆昊面前。
火中映出一扇旧门。
门后还有人。
门前的古龙却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