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门合拢，外面的炮火只剩低沉震动。
陆昊脚下没有路。
一片黑海悬在秘库中央，海上漂着数以万计的龙骨，最长的一截宛如山岭，最小的还不及他的手臂。
每根骨上都有伤。
刀斧凿出的缺口，锁链勒出的深槽，还有被噬魂火烧黑的骨纹。
八宝浮屠悬在他身后，塔身与这些遗骨同时泛起金光。
那不是寻常龙血之间的亲近。
浮屠残缺的古纹，竟与几根断骨表面的护界纹连得起来。
这座塔曾来过这里。
陆昊抬眼，混沌剑眼中的银白光芒剥开重叠暗层。
黑海深处，一条庞大龙脊横贯战场，首尾皆没入黑暗，骨缝里还有白金火光缓缓流动。
龙脊之下，却爬满了暗金色细虫。
它们口器钉进骨髓，尾部细线一直通往右侧石壁。
敖藏锋的记忆里，正有这条侧库暗道。
他们打不开正门，便在外面放下噬骨龙蛭，让这些东西一点点啃食古龙遗骨。
多年下来，坚硬侧壁已被吃得只剩薄壳。
陆昊没有沿虫道慢慢往里找。
额心竖痕开启，完整灭亡神眸在其中显化。
暗紫眸体晶莹深邃，瞳心一照，无数条藏在海底的控虫细线同时显现。
陆昊屈指。
混沌火分成万缕，顺着细线烧入虫群。
暗金虫影纷纷离骨，尖叫着聚向最大的主蛭。
那条主蛭已有百丈长，吞下同类之后，背上竟生出一排人脸般的鼓包。
每张脸都在向陆昊张口。
它们没有机会发声。
暗紫瞳光扫过，主蛭体内的夺魂印与万千虫卵同时湮灭。
余下虫群在混沌火中迅速烧尽。
没有一团属于守界者的残魂被牵进去。
陆昊收回神眸，让完整眸体归入泥丸宫，掌中随即托起照名古灯。
温和灯火掠过黑海。
一团团微弱魂火从骨缝中浮出，有的仍能辨出龙首，有的已经淡得只剩一粒金光。
它们受虫口折磨太久，离开遗骨便开始摇晃。
陆昊将古灯放低。
愿意靠近的，便留在灯光里温养。
已经疲倦得不愿再醒的，则绕着龙脊飞过，最后安静沉回同袍身边。
陆昊没有追着留下它们。
他看着最后一粒金光没入海水，向那片遗骨微微颔首。
“路已开了。”
古灯下方，一根沉了许久的断矛轻轻抬起。
握矛的是副残破龙骸，胸骨只剩半边，眼眶内却还守着一线近乎熄灭的魂火。
矛锋正挡在一扇崩碎的界门前。
陆昊走近时，龙骸横过断矛，脚下海水随之升起。
它已认不出闯入者是谁，只记得不能让人越过身后的门。
陆昊抬掌，稳稳接住矛杆。
沉重战意压在手上，青黑内甲轻鸣，九龙纹从肩头亮到指间。
他没有折断旧兵。
另一只手举起古灯，将那些正在灯中安睡的龙魂照给它看。
横来的矛锋停住了。
龙骸眼中那线魂火微微一晃，望向灯光，又望向已经被清空的虫道。
陆昊扶住它缺去半边的肩骨，将它安放在门边。
“我不是来拿他们祭器的。”
断矛慢慢从他掌中移开。
黑海也在此时落下，露出龙脊两侧被淹没的古战场。
半截城墙，七座断塔，数百艘折断的界舟。
许多龙骨直到死去，双爪仍扣着城墙。
它们守的不是一座装满宝物的库房。
它们守着后面的界门。
陆昊踏上断墙，拂去一块古石上的黑泥。
石下压着半只小小的木鞋。
没有法力，也没有阵纹，鞋头磨破的地方缝着两片软皮。
陆昊伸出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木鞋放到墙内，神念随之越过那些折断的船骨。
最后一艘古舟载过什么人，已经不难猜。
八宝浮屠忽然向前飞出。
塔底落在一块白金骨面上，与其中一道旧剑痕轻轻相触。
陆昊从两处断纹里，看见同一记斩击留下的方向。
当年那一剑先过浮屠，再斩龙脊。
他将这道剑痕记入大道图，没有强行去撕古龙残魂的记忆。
真要查那场战争，他有的是手段沿实物追下去。
不必靠磨尽一群战死者的最后魂光换答案。
浮屠钟声轻响。
骨面向两侧打开，龙脊内部露出一间长形石室。
中央是一座干涸龙池。
池底凝着九滴混沌色龙髓，光芒厚重得像九颗小小星辰。
旁边两座石台上，一座放着三尺长的镇界龙骨，另一座托着拳头大小的白金龙火。
火光所照之处，连黑海残存的空间裂缝都缓缓合拢。
陆昊目光亮了。
三样东西，各有用处。
混沌龙髓能养已有龙界，镇界龙骨可补问界舟尚未贯通的承潮之力，白金龙火则正好烧净龙源中最顽固的役魂污血。
陆昊掌心掠过骨面，已有龙界顿时传回一声沉厚潮响。
陆昊两指拈起一滴龙髓。
它化成指长小龙，盘在他掌中，随后向八宝浮屠吐出一缕极淡光华。
古塔第五层的一段残纹随之亮起。
那滴龙髓并未被耗去，仍完整留在陆昊掌心。
只是同源气息轻触，便已让那处原本滞涩的塔纹重新运转。
陆昊抬手将它送回池中，先用大道鼎护住整座龙池。
九滴髓并列，一滴未少。
石室两侧还摆着十七副残甲。
甲内各有魂火，虽已失去大半记忆，却比外海的散魂凝实。
被照名灯光抚过时，它们没有争抢源气，反而同时朝断门方向转了转。
陆昊看见胸甲上的古字。
字形与今世龙文相差极大，可字中留下的意志清清楚楚。
界后有人，寸步不退。
星陨剑发出清鸣。
六枚人皇剑印在他体内轻动，潮源与陨星印中的残魂也安静朝向这些旧甲。
魂海里那柄唯一的虚幻小剑，送出了一线温润剑光。
它们并非同一支古军，却都曾守过身后的人。
陆昊将灯放在十七副残甲之间。
“想歇的，留灯里。”
“还想握兵的，跟我看看外面。”
最前一副胸甲轻轻一震。
原本垂在旁边的断盾，被甲中伸出的魂光托了起来。
盾举到一半，裂开的臂甲却从肘部脱落。
那点魂火本能地向前伸，想把手臂接回去，越伸却越微弱。
陆昊抬手托住臂甲。
“别用魂硬撑。”
他从大道鼎中取出刚炼净的一块舰骨，指间混沌火一卷，坚硬骨料便分成数十根细梁。
旧甲缺的是承力处，并非每一寸都已朽坏。
陆昊的神念穿过甲内残纹，把细梁依着原有骨节接入，外覆薄薄器铜，再将护魂灯光留在缝里。
断盾重新抬了起来。
这一次，甲中魂火没有再被拉长。
星儿从剑上浮出，替他接住第二副缺了腿甲的残甲。
陆昊落指如飞，一副接一副，把能修的地方迅速补齐。
他没有给这些将尽的残魂强添生机，只让它们不必再拿自己的魂火代替碎骨。
最后一条臂甲接好时，旧盾在石面轻轻顿了一下。
十七副残甲都已站得稳了。
最前方的龙甲战士低头看着重归掌中的矛，又朝陆昊慢慢握拳。
陆昊还了一礼，星儿也松开了扶甲的手。
就在这时，侧壁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三道赤金舰首穿透空壳，破舰尾部喷出的炽白火焰，一直拖到黑海上方。
陆昊早已知道它们会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龙池，也没有仓促带宝逃走。
空间银光从身侧展开，先将石室、古灯与近处遗骨挪开。
三艘死舰撞进他空出的水面，激起的黑浪全被世界之力压低。
舰中还有活人。
数千名被推向侧舷的龙卫，有的已经顺星河撤出，有的却被军中亲卫重新锁回舱内。
舰腹深处，负责引爆的祭师举起了血刀。
“谁敢下船，先杀谁！”
断臂龙卫抓住舷边残索，从外面翻了回来。
他一刀斩断离自己最近的囚锁，把门边两个伤兵推出舱口。
一名亲卫从后方挥刀追来。
陆昊指尖剑光已经到了。
亲卫连刀带魂一并裂开，血刀再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活人。
黑海中央，大道鼎缓缓转向三座燃烧的动力炉。
陆昊眼中只有明亮剑光。
“下船。”
“人走，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