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舰龙角亮起时，陆昊已经落在舰首。
人皇印仍悬在先前夺下的舵台上。
印下，青金阵盘裂成两半，再不能向八艘副舰传出一条军令。
舰上愿降的人早被送往新港，空舱里只剩断裂锁链与散落的旧衣。
骨鸣却从更深处传来。
陆昊目光穿过舱板，看见船尾一座由白骨砌成的矮殿。
十八名披重甲的祭师跪在殿中，双掌割开，把自己的血按进地面。
他们在陆昊入库后便封死了这座殿。
外面的舵可以被夺，船可以停，这处专为浮屠准备的古阵，却只认同源塔骨。
如今塔来到近处，它终于醒了。
最前方的黑甲祭师仰起头。
他已经知道敖藏锋死了。
仍不肯走，是因为自己一族早被他亲手送进少主府的血池，再无回头之地。
他望着殿外，忽然笑起来。
“将军没能取到，你倒亲自送来了。”
陆昊抬剑，横在身前的三道重门同时断开。
“死到临头，还在做梦。”
星陨剑穿过门后黑暗，径直贯入祭师眉心。
混元巅峰的护体龙罡只撑起一瞬，便与骨冠一同炸碎。
另外十七人猛地抬手，想把已经灌入古阵的血全部点燃。
陆昊眼底暗紫光一闪。
十八道连在一起的魂火同时熄灭，连最前方刚离体的元神也没能越过殿门。
没有一具尸身碰到阵心。
人皇印落下，将所有失去魂力的祭血镇在地面。
陆昊走进白骨殿，低头看向脚下。
殿底没有新的密牢。
只有一百零八块被嵌在舰脊上的古骨，沿着浮屠原有的纹路排列，拼成一只向上握起的龙爪。
七十二块是塔身残片。
另三十六块却属于昔年守界龙军，骨里还留着不同的刀伤。
血楔穿过每一块古骨，把它们强行钉成了同一座阵。
陆昊眼底寒意更浓。
方才古库中那些残甲，宁可守到魂火衰弱，也没拆过同袍一根骨。
后来的苍龙将军，却拿它们做了夺宝的爪。
星儿也跟着进来。
她蹲下身，擦去最近一块残片上的血泥，露出半道被磨平的塔檐纹。
浮屠在陆昊掌中轻轻震动。
那块残片同样发出回应。
阵法随即一亮，整艘主舰的五爪翼向两侧伸开，海面被压出一道巨大的凹环。
黑甲祭师虽然已死，埋在舰骨里的机括仍被同源气息推动。
残片越想回塔，血楔便越向里收紧。
若硬扯，先碎的就是那些经历过旧战的古骨。
陆昊没有犹豫。
空间之眼在额心完整显化，银白眸光绕着骨阵扫过半圈，所有血楔与舰脊连接之处便映在眼前。
他的手指落向其中一处。
不是去拔一根钉。
一道空间银线从指下展开，将整片骨阵与军炉之间的距离直接错开。
舰内骤然安静。
狂涌的龙火撞进空处，夺塔阵再也抽不到军炉中的力量。
外面还在张开的五爪翼停住。
顾岩站在问界舟上，刚看见龙翼亮起便已升起万器源砂，此刻却发现自己还没出手，最危险的那股火就断了。
陆昊的声音传出船舱。
“把空舰引到外海。不要带人上来，这副壳要拆。”
鲁衡立即让开水路。
断眉汉子挥旗，护港船向两侧退开，六艘夺下的副舰也把船首转向远离主舰的方向。
断臂龙卫站在第六副舰舵前。
伤口刚包好，他已用仅剩的手把舵柄握得很稳。
经过主舰侧面时，他看见高高挂起的五爪旗缓缓垂落。
那面旗曾逼他跪过太多次。
如今旗杆断了，落进水中，没有一只手再去接。
他转回头，专心将载着伤者的船开进平静水道。
舰底灵粮仓已经打开。
船工们把一袋袋灵米往岸上送，药堂的大锅里第一次煮起了足量热粥。
一名刚醒的老人捧住碗，指尖仍止不住地抖。
旁边的孩子把自己那半块软饼放进他手里，又跑回队尾等第二碗。
苏绫拦住孩子，将一只盛满的碗递给他。
“这次够吃。”
主舰高处，陆昊最后看了一眼新港。
他将空间之眼收回泥丸宫，掌心按住船脊。
龙界海潮沿经脉送来力量。
千丈巨舰缓缓离开港外，舰尾在水面拖出一条笔直长痕，最后停在古魔清出的无人旧沟上方。
大道鼎落进军炉。
混沌火先隔开被人皇印镇住的祭血，再吞入纯粹龙源。
一团青金火心从炉底浮起。
敖藏锋以这颗火心支撑整支夺塔军，比副舰的火源更浑厚，也更稳定。
陆昊伸手一引，将其中大半送入鼎内，留下一缕贴着主炉运行。
舰甲一层层变冷。
只有被血楔锁住的古骨仍在发亮。
鲁衡隔着水道看见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陆昊为何让整艘舰离港。
这副船壳早与骨阵长在一起。
要保壳，就得让那些塔骨继续受钉。
陆昊选的是拆壳取骨。
凤南枝从空舱取出一卷军图，抖开湿透的皮革。
图上画着十九处旧地，每一处都被五爪墨印涂过，最后一处正是这座秘库。
她用指尖擦过一座断桥旁的红点，脸色渐渐发白。
“那里原本有一片净火林。”
“我小时候随族中长辈去过，林里的人会把熟透的火果摘下来，给过路孩子吃。”
红点旁边，只剩两个冰冷小字。
已平。
陆昊接过军图，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印上。
敖藏锋记忆中的焚林、掘墓与运骨，在这一刻都有了去处。
他把图上的航路投向顾岩手中器盘，却将原图卷好，交回凤南枝。
“活着的人能找到的，就接回来。”
“找不到的，往后去那里看一眼。”
凤南枝用力点头，将图贴着胸前收好。
转身时，她抬手烧掉主舰外壁那道夸耀平灭十九地的金铭。
白金净火无声掠过，船甲上再没有那些耀眼字迹。
她这才回到自己夺下的第五副舰，带获救同族驶向新港。
他抬起星陨剑，沿着刚才已经看清的三条承力脊接连斩下。
主舰从中段沉了一截。
青金外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五根巨大的撞角分别向外倾斜。
万器源砂在远处铺开，接住先行脱落的龙炮与完整甲板。
只有核心舰脊仍留在原处。
古魔落在尾翼，乌黑巨斧重重劈进陆昊留下的剑痕。
另一侧，魔罗的炉钩战戟挑住断索，将连着器舱的最后一片外壳掀出百丈。
主舰仅剩的火心终于露在海风里。
陆昊伸掌，将它收进大道鼎。
失去浮力的舰脊轰然下坠。
一百零八块古骨却被浮屠气息牵住，带着血楔从破壳间抬起，逐渐显出完整龙爪轮廓。
遗物仍困在血楔组成的枷锁里，骨面上的旧伤被勒得一条条张开。
陆昊抬脚落在坠下的舰脊上，五指握住剑柄。
陆昊催动大成的九爪神品血脉，心脏送出的龙力顷刻贯穿腿骨。
舰脊残留的五爪凶纹被龙威压得贴回甲面，再也托不起向外张开的船翼。
足底龙鳞咬住舰脊，第八变的血气层层压下，抵消坠舰冲力后仍有余势。
归一战体向下发力，海面被踩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沉！”
最后三条夹住古骨的青金筋彻底崩断。
五爪主舰坠进海沟，最坚硬的龙首撞在石底，裂成数十块。
火光从裂口冲出。
大道鼎一口接住，不让半缕余焰卷向新港。
原本压在新港上空的巨大舰影，终于消失。
九艘夺塔舰来时，炮口遮住了半片天。
如今两艘副舰已经拆材，六艘换了旗，主舰沉在无人旧沟。
没有一艘还能朝那群获救者开火。
关楼上，断眉汉子把夺下来的五爪主旗铺到脚下。
他没有说什么长话，只朝所有炮手抬起手臂。
海岸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断臂龙卫也转过头。
那些声音里没有了被驱赶的惶恐，甚至不再分哪一艘船的人先得救。
他在旧军中待了许多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胜声。
片刻后，他走下舵台，将自己的军刀挂到空着的舷架上，弯腰去抬最重的一袋灵粮。
海沟上方，血楔组成的空壳却还未散。
一百零八块古骨被拉成五根弯曲骨指，遥遥朝向陆昊掌中的小塔。
陆昊抬起手。
八宝浮屠离掌而出，一层接一层亮起，塔底稳稳压住骨阵上方。
那股迫使残片向外拉扯的力，忽然停了。
星儿站在他身侧，听见塔中传来一声久远钟鸣。
像是离家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来的一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