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钟声落下，一百零八块古骨同时停在海面上方。
七十二块塔身残片映出金光。
另外三十六块守军遗骨，却仍被血楔扯着，想向它们靠拢。
陆昊抬眼。
空间之眼再次在额心竖瞳中显化，银白眸体映出每一根血楔的首尾。
他早已看清整座骨阵，此刻无需再摸着残片试探。
五指一合。
血楔所在的空间被同时错开，骨与钉之间多出一线极细的空隙。
大道鼎随即落下。
吞噬之力从空隙间穿过，将一百零八根血楔齐齐拔出。
黑血汇成一团，落入鼎腹，连着里面早已凝死的役魂符一起焚尽。
古骨上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
八宝浮屠塔底垂下一道光，七十二块残片纷纷升起。
断裂塔檐先回。
缺失的檐角接到原位，原本只剩半截的古兽纹重新连成一体，昂首朝向界海。
随后是外壁、塔门与第五层洞天边缘的旧骨。
裂口早在先前修塔时便已封住，如今回来的原骨落下，替代了最深处那些暂借源力撑起的纹路。
塔内一片摇晃的云海骤然变得沉稳。
守塔弟子站在修炼谷中，看见远处天边的灰蒙薄雾缓缓退去。
一座被雾遮住许久的旧峰露了出来。
峰上有残阶，有古亭，还有一条原先断在半空的石桥。
九块塔基残片落入地底，断桥两端终于同时稳住，原本散在虚处的桥身一寸寸凝实。
一名负责守谷的年轻阵师率先踏上桥。
走到中央时，他蹲下身，将指节贴住桥面。
厚实石声从脚下传来。
那处以前始终不敢让伤者靠近的地方，现在真的能走了。
身后的器修抱着阵桩跟上，众人穿过长桥，沿旧峰寻找可用的药田与练兵空地。
峰后有一片宽阔平原。
风吹过时，平原中仍显出当年古舟停泊留下的深痕。
平原中央，另有半块埋在泥土里的练兵石。
石上满是龙爪留下的印痕，最深一道，穿过整块巨石，直到下方塔骨才停。
古魔随神念投影望过去，眼睛顿时一亮。
“这一下够沉。”
陆昊扫过爪痕，已看清留下它的人如何运力。
他在虚空点出一道金线，把原本分散的五道爪劲接回同一处。
“别学那副爪子，学它怎么把力送进去。”
古魔握着短柄山锤，照着金线一转腕。
六臂之力先后贯入锤柄，没有同时挤在锤头，落下时却汇成一击。
问界舟旁，一块刚从主舰卸下、已无用处的残甲骤然凹陷。
甲面没有裂成满天碎片，背面却鼓出一个透亮锤印。
古魔收锤，看了看手臂，忽然咧嘴笑起来。
陆昊把那道运力金线留在练兵石旁。
暗堂的人以后入塔，便有了能照着练、打出来也确实更重的一击。
这片归来的旧兵场，终于又有人用了。
陆昊神念掠过塔内，看见第五层洞天多出了大片能承载人和器物的实地。
五十倍时流平稳流淌。
以往供数百人同修时，边缘阵柱需要轮流换源；如今原骨归位，流过阵柱的力量连成一体，再没有哪一根独自颤动。
陆昊将新得的主舰净源送入塔中。
洞天深处响起更悠长的钟声。
修炼谷里，一百余名早已修完疗伤功法的道宗弟子起身收剑。
他们在塔中度过的时日，远比关海外面的短暂战事更长。
此刻听见召集钟声，最先想到的不是分宝。
“外面还缺炮手。”
一名肩伤已好的剑堂弟子提起旧甲，朝着塔门走去。
身后众人陆续跟上。
穿过塔门，新港阳光落在脸上。
那些刚被夺下的五爪舰就停在海面，舷边许多龙卫仍缠着染血布条，靠在炮座边不肯离开。
道宗弟子登舰时，他们下意识握紧兵器。
领头的剑修把自己的剑挂回腰间，伸手接过一名伤者扶着的炮杆。
“去换药。”
伤者怔了怔，最终松开手。
两人交换位置，炮口仍朝向同一个方向。
浮屠外，剩下三十六块遗骨也渐渐分开。
它们不再被强扯成龙爪。
有的残缺，有的布满洞穿骨痕，没有任何一道魂忽然从中重生。
陆昊以照名古灯照过，认清古骨上尚存的同袍气息，再将它们送向秘库旧门。
十七副残甲已经在那里等候。
持矛龙骸向旁退开，露出门后那段守界军战死的长墙。
遗骨依次落下，沿原本破碎的墙基安放。
白金龙火从陆昊指间分出一缕，只烧去附着的最后一点血腥，随后没入先前留下的温养阵。
魂火与火阵接在一起。
残甲身后的古舟、城墙与那些拾回来的旧盾，全被一层温暖金光罩住。
星儿把一块还带小脚印的木板放到古舟旁。
门后的龙骸低了低头。
陆昊没有再带走什么。
该得的遗宝已在鼎、塔与体内山海之中，剩下的，就让它们安静留在这里。
他掌心一转，空间银光送古库侧壁缓缓合拢。
先前供死舰冲入的裂口闭合，旧龙蛭啃出的窄道也被白金火烧结。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十七副残甲齐齐举起断兵。
它们没有跟陆昊出海。
古灯带走愿意离开的魂，温养阵护住愿意留下的魂，从此不必再拿同袍骨血换一口苟延的火。
陆昊收回灯，向闭合旧门点头，空间之眼也完整归入泥丸宫，借纯净本元继续温养。
塔身最后一块残片也在此时归位。
金光越过关海，照亮新港石山。
鲁衡站在问界舟上，试着把一段尚未合好的船骨收入第五层器场。
千丈舟骨平稳穿过塔门，旁边送伤者出塔的药舟也未停顿。
两道门路各自运转，原骨把交错的界压分开，泊舟场与药谷之间再不需要轮流让路。
鲁衡眼中亮了。
下一刻，他又把舟骨原样送出。
器堂众人接住，看见刚才还闪着裂纹的接口，已被塔内器修重新接妥。
外面这片刻，足够里面把最急的一处伤修好。
问界舟重新升起，舰首白金纹如水流过七段界脊。
新得镇界龙骨与归来的浮屠原骨，各自稳住自己的器物，没有哪件宝物被拿去填另一件的空壳。
陆昊站到舰首，将仍在鼎内温养的主舰火心一分为三。
最浑厚的一份归龙界。
余下两份，分别落入问界舟与新港的护阵源池。
他既然要往大千走，身后便不能只剩一座等他回头救的城。
徐慕晴接过源池光芒，将山河道印缓缓压下。
驻港阵堂沿秦岳传来的图站稳石山，祖脉心旁那一尺镇界骨随之向外铺开白金纹路。
关海外侧，一股定时翻起的深潮正在逼近。
陆昊没有动。
新港关楼的钟先响了。
断眉汉子升旗，六艘新得副舰与外围守港船依次展开，舰炮不朝潮心乱射，而是打向秦岳标出的两处浪脊。
巨浪从中断开。
剩下的水势落到白金护幕，被整座石山承住，沿着两翼泄入外海。
领舰上，瘦小少年握着舵柄，带三艘慢船从平静处穿过，安稳泊入内港。
苏绫棚外刚摆好的药碗，水面只轻轻晃了一下。
陆昊望着那碗没有洒出的药，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守得住。”
徐慕晴站在关楼上，隔着海面朝他点头。
“你去的地方更远，这里交给我们。”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第二股海潮。
一道青金龙纹从界壁深处浮出，像有人隔着重重天地，按住了灵武之外的一面镜子。
已被毁掉的主舰旗位上，残存墨迹向上飘起。
苍龙少主府终于得知，整支夺塔军已经覆灭。
凤南枝抬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龙侯印。”
“敖镇岳掌着夺塔军的上界军台，这些舰的命册都在他那里。”
界壁后传来一声低沉冷哼。
“本侯的军，你也敢杀？”
陆昊走出问界舟，抬头看向那道龙纹。
“杀了。”
“还拆了你的舰。”
青金纹猛地张开。
一只覆着厚重鳞片的巨手从彼岸探来，五指越过海面，抓向刚刚修复的八宝浮屠。
陆昊抬剑。
一道剑光迎着巨手逆斩而上，先将伸得最前的三根手指齐根斩断。
青金龙血洒落。
界壁彼岸，第一次传来敖镇岳压不住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