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鼎立在問界舟後艙，鼎中金光映得整面艙壁明亮。
敖鎮岳戰身留下的龍源，三艘戰舟內爐里的界火，以及剛從降界壇取出的精純界氣，已經被分在不同位置。
陸昊盤坐鼎前，掌心按住鼎沿。
《混沌大道訣》運轉，幾股厚重源流同時動了起來。
最先落入身體的龍源，使經脈中尚存的些許滯澀迅速退去。
胸前、腰側與左腿受過歸一法則沖擊的地方，也被新的混沌本元一一溫過。
鳳凰火接住這股力量，傷口徹底合攏。
陸昊掌心下壓，鼎壁上另一道封光隨之開啟。
敖鎮岳戰身中抽出的本命髓精，與那團淨血一起落入混沌火。
骨中殘存的蒼龍道紋舒展開來，經《混沌大道訣》化作能被他駕馭的精華。
《真龍變》最後一段法門，隨之運轉。
陸昊沉肩，肩背龍翼無聲張開，龍尾之力沿脊骨一直貫到頸後。
鱗、爪、角、目依次呼應，龍魂與龍血沿著紫金神骨同時奔行。
昔日各自蓄力的變化，在這一條脊骨上連成整體。
聲從胸腹深處傳出。
骨髓泛起厚重金光，每一道龍紋都被新生血氣貫穿，再無一處孤懸。
陸昊睜眼，雙瞳中龍光一閃。
第九變，真龍變！
真龍九變，至此圓滿。
九爪龍影緩緩轉身，額骨深處露出一線比既有神紋更古老的暗金紋理。
陸昊以神念觸過，便收回感應。
這是源血返祖的萌芽，尚未長成，卻已讓他看見九變之後還能繼續前行的路。
他屈指成爪，指骨隨心轉動，龍鱗下的血與筋骨一同變化。
掌前虛空被攥出五道深痕。
這次凝成的龍爪，內外皆是他自己的血肉。
淨血與髓精盡數歸身，陸昊斂去龍相，依舊穩穩坐在鼎前。
一張一合之間，艙內燈火沒有晃動，爪前重疊的虛空卻被壓回了原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掌，嘴角揚起。
“送得好。”
鼎中尚有分留的龍源，部分另封，余下繼續沿功法流轉。
源流卻沒有在經脈里停住。
越過功法循環，它們進入的，是一片有日月星辰、山川大地的浩蕩天地。
丹田主世界中，一條綿延山脈正向新拓出的荒原伸展。
最前方的峰嶺已經凝實，山根卻仍有幾處淺薄，遇到諸界力量同時奔行時，那里便會格外吃力。
陸昊神念一掃，將降界壇所得的界氣送入山根。
荒原深處傳來沉厚震動。
薄弱的地脈一處接一處貫通，山腳泉眼涌出清水，沿原有河道向下奔行。
河邊的一座舊城里，修士們正加固年久的石橋。
水勢忽然大了，眾人連忙抬頭，卻見河底新長出的石脊先一步托住橋墩。
最險的那處缺口，被大地自己補了起來。
一個抱著木匣的孩子小心走過長橋，到了對岸才轉身，朝還在等著的大人揮手。
陸昊看著那條橋，沒有伸手替城中人繼續修屋。
世界給了他們可以扎根的大地，接下來的日子，由他們自己走。
他將目光移向天穹。
大道樹的枝葉映著日月，魂海道基樹上的十二法則清輝循神念而下，照入丹田舊樹根絡。
新來界源沿樹根向上，幾片在大戰中承過重壓的葉子漸漸舒展開來。
一道金光落向龍界。
另一道火紋，則落進主世界的舊火山，連上梧桐幼株扎根的谷地。
星河的力量沒有被隔斷，反而順著更厚的界邊落向新荒原，讓那里的夜晚也有清晰星光。
陸昊神念回轉。
大道鼎又吐出一團已淨的青金龍源。
這是先前分留給龍界的那份龍侯源液。
送入龍界時，金色內海沒有再次掀起無盡巨浪，九條舊脈反而向地底沉得更深。
白金龍火沿龍脈奔行。
它收攏太過躁烈的龍性，讓厚重力量先落在海底，再緩緩送往山川。
剛從舊湖擴成的內海，由此真正穩了下來。
那頭背負舊島的界海龍獸從深處游來，繞著更加寬廣的島岸轉了一圈，最後安靜臥在潮邊。
島上修士已經立起一根新桅。
年輕人把靈舟推入海中，朝更遠處剛顯出的群島劃去。
陸昊的力量，也隨著這片能夠承載更多生靈的山海變得更厚重。
他握了握拳。
混元八重的本元沿經脈奔涌，遠比斬侯之前充沛。
前世從這一步走向九重的路，他早已走過。
如今沒有一片陌生迷霧攔在面前，只要供給這一身與諸界的資源繼續匯聚，下一步便會自然踏過去。
鼎中余下的源流，隨即分向其他天地。
其中那股沉厚器煞，落進魔界大地。
滅世魔斧懸在魔界之心上方，斧刃接住經過淨化的鋒煞，舊有戰紋慢慢發亮。
魔祖祭壇周圍，溫養舊部的陣火更穩。
幽冥界則接住相宜的魂源，原有溫魂池泛起清輝，沒有與魔界器煞混作一團。
同樣的戰利品，入鼎時尚是糾纏在一起的軍爐殘火，經過功法與鼎火，最終各自養出了不同的山河與器物。
陸昊將最後一團溫潤生機送向主世界藥谷。
那是龍源淨化後分出的生機，不帶蒼龍意志，卻能滋養草木。
谷中舊有靈藥輕輕搖動。
幾株曾被移栽到新田、根系還有些不穩的藥苗，很快重新挺直睫葉。
風穿過藥谷，落向遠處河流。
日月、四季與山河仍沿各自的路運轉。
只是在每一條路上，都多了能使天地繼續生長的力量。
魂海中的混沌元神緩緩睜眼。
大道圖懸在身前，照出方才源流經過的痕跡。
道基樹的葉脈隨之發光，將其中最穩的一條世界通路映到元神掌中。
混沌蓮托住元神。
陸昊在大戰中同時調動劍體、神骨、諸界與神眸時，神念曾繃得極緊；如今那份實際用過、承住過的力量，被一道道沉入自身根本。
元神抬起手，十二種熟悉的法則沿掌緣相接，劍光還未透體，艙外一縷逆行風便被平平切開。
陸昊分出一道神念，取來舊藏中三株寒性靈藥。
藥材入鼎，先散成清澈藥液，再與特意留下的一小團淨龍源相合。
龍性原本熾烈，直接給修寒性功法的人服用，只會讓傷處更痛。
陸昊指尖輕轉，鼎火便將其中燥氣抽出，只留下滋養筋骨與經脈的部分。
這點藥性變化，落在他前世的丹道經驗里，連改方都不必。
三團藥液先後相接，彼此並無沖撞。
最後一線火穿過鼎腹，二十余顆丹藥便在清香中緩緩浮起。
陸昊一眼看過丹紋，分別收進玉瓶，把其中兩瓶放在手邊，余下的交給門外藥堂弟子。
弟子接住時還怔了一下。
剛才他在外面听見的明明只有鼎中源流奔涌，沒想到宗主養界的同時，已經把他們缺的療傷丹煉好了。
他鄭重抱拳，抱著玉瓶快步回到傷者休息的地方。
陸昊神念一動，鼎中一縷淨魂氣循眼絡送入泥丸宮。
三枚完整神眸受混沌本元與劍意溫養，銀白、暗紫、灰金各自清晰。
銀白眸紋更明，剛才多番折轉界路留下的波紋漸漸平復。
三枚神物隨他的混沌本元一同溫養，遠處舟骨細縫里的源流，也映得縴毫畢現。
陸昊睜開眼。
艙門外，星兒正倚在欄邊，手里端著一碗剛從新港送來的熱湯。
見他起身，她把碗遞了過來。
“外面已經吃第二鍋了。”
陸昊接住，熱氣拂過指間。
他嘗了一口，眉梢微動。
鹽下得少，肉切得也粗，卻比軍庫里那些只為填飽戰奴的冷食香得多。
星兒看見他的神色，笑了起來。
“甦綾說，今天誰都別只吞闢谷丹。”
陸昊端著碗走出後艙。
問界舟兩側，繳獲戰舟的殘火已經全滅。
器堂正在把完整前甲裝到船首，魯衡沿七段龍脊挨個走過，只在幾處真正需要加固的地方停下。
徐慕晴與林薇站在一旁。
兩人的衣袖都已換過，方才登艦時受的傷也被丹藥壓住，仍各自留著並肩擋炮後的疲色。
陸昊取出兩只玉瓶，分別遞過去。
瓶中丹藥來自他剛用淨龍源與舊有藥材煉成的一小爐。
“先把傷養好。”
“之後還有更大的。”
林薇接過玉瓶，眼中立刻亮起鋒芒。
“我知道。”
徐慕晴卻看了眼他肩頭已經接好的內甲，伸手將翹起的一片邊甲壓平。
“你也一樣。”
陸昊笑著點頭。
不遠處，古魔正把自己留下的那顆靈果分成幾塊，招呼血魔與魔羅過去。
血魔也取出先前接到的另一顆，放到眾人中間。
魔獄站在欄外，魂甲在夕色中映著深光，手中骨戟始終沒有離身。
他們過去常在魔界祭壇溫養。
如今這一場仗打下來，新港許多人已經認得這四道魔影，經過時會主動招呼，甚至有人把剛烤好的靈肉端到古魔面前。
古魔接得毫不客氣。
血魔看著他，低低笑了一聲。
陸昊的目光越過船舷，落向更遠處的界海。
九陸傳回的消息陸續亮起。
兩處舊界關依照新送去的航路，截住了試圖借暗流逃離的蒼龍押運船。
第一處的守軍當場斬了押運將。
第二處則奪下半船還未送去軍台的界晶。
沒有向他求援，也沒有先等他回來。
報來的，是已經打完的勝仗。
陸昊把玉符遞給徐慕晴。
徐慕晴看過，眼角露出笑意，隨即將捷報傳向新港關樓。
歡呼聲再次從海岸升起。
就在這時，戰圖上的兩條舊界路，忽然同時暗了下去。
不是守軍失手。
一道青黑火光正從它們通向彼岸的盡頭升起，向所有與蒼龍軍台相連的地方蔓延。
陸昊放下湯碗。
眼底混沌劍光重新亮起。
大千那邊，有人不肯認這場敗仗。
正在燒掉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