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上方的青紫光，已经照不出敖惊雷的影子。
陆昊走到池沿，先向北面看了一眼。
十三艘亲卫舰的炮火还在冲击银白屏障，金色剑锋沿屏障外侧游动，每次有撞角靠近，便将最前一截削落。
那些船一时进不来。
池中的东西，也休想再被他们带走。
混沌剑眼透过翻滚雷水，照见池底三百名结阵的雷师。
敖惊雷死后，他们退进这座炼雷阵，仍想守住手里最大的依仗。
一人正把手伸向阵心。
那里嵌着一轮由凤凰遗骨围成的雷轮。
陆昊目光冷了下来。
空间眸力先将雷轮与所有遗骨隔开，星陨剑随后斩入水底。
青紫雷水向两边分开。
那只刚按上阵心的手，连同雷师的身体一并碎裂。
剑光直穿整座雷阵，首列军印同时熄灭，后排的人刚抬起头，人皇印金辉便已封住去路。
古魔与三名旧将刚清完深舱，收到陆昊传念，随即分落池岸。
乌斧破甲，赤短斧断魂，血河扫过两侧，魔狱骨戟则从最深处挑出掌阵者的雷旗。
归一魂力一震，旗中试图自毁的军念全灭。
池底很快安静下来。
大道鼎落向水面，陆昊却没有急着吞下整池雷水。
他让金光托住凤凰遗骨，逐一退出嵌在其中的雷楔。
骨上没有新的生机。
那些人早已死去，能留下的，只是被亲人认出的旧伤、旧物，以及尚未被碾碎的一点归乡念头。
白发老人站在池边，双手捧住一截被火温过的肩骨。
骨面留着三道并列刀痕。
他看了很久，低声叫出一个名字。
身旁有人认出旧友，有人抱着遗骨跪坐在地，也有人遍寻一圈，最终两手空空。
陆昊没有用虚假的回声安慰他们。
他将没人认领的遗骨封进新取的净玉匣，暂存浮屠安静山谷，等获救者慢慢辨认。
苏绫带药堂来到池边。
剩下的活人，都要先带回去。
陆昊把克凤雷的分源火纹凝在一片铜片上，交给她，又给出一小瓶净火液。
苏绫认清其中护住凤血的位置，当即以自己的丹火引药，不把伤者体内残雷硬拽出来。
温润药气先走经脉，雷丝失去藏身的旧军纹，才被一点点逼到掌心。
药堂弟子接过封雷的玉盏，递向大道鼎。
一名伤者睁眼时，下意识缩起双手，怕腕上的雷索伤到旁人。
苏绫将干净药布缠好，把一碗温水放进他手里。
“已经取出来了。”
他试着抬起手。
腕骨还是痛的，却再没有那种从血里生出的麻木。
温水晃了两下，落到嘴边。
他慢慢喝完，弯腰去扶旁边还走不稳的同伴。
陆昊看着他们登上廊道，终于将手伸向池底。
九根粗大雷骨柱同时离地。
它们来自死去的雷属性巨兽，被苍龙军从各地收来，嵌成炼雷骨架，不是新取的凤凰骨。
混沌剑眼将两者辨得清楚。
该还给亲人的已经收殓，该归入自己炉中的，他一分也不留给敌人。
骨柱上缠绕的青紫军纹在鼎火里浮出。
人皇印压住役血咒，混沌莲护持归一中期元神，陆昊将纯雷、血气与藏在雷中的恶念一并分开。
最后一缕受害者的血气被托出后，大道鼎内只剩澄明雷海。
九色雷纹随之响应。
陆昊运转《混沌大道诀》，把最适合自身的一股雷髓送入丹田。
主世界旧雷山上，碧雷桑枝头那片新展的金纹叶迎光抬起。
此前只在树冠内缓缓流转的雷力，沿主干直落山根，照出地下曾经分岔的雷脉。
几条浅脉接上旧雷泽。
泽边多年积着的沉银砂被一层层翻起，在温润雷雨中洗去杂质，露出明亮银线。
不是每一分雷源都化成一记杀招。
有的落成可采的矿，有的养出新药芽，有的沿山脉接进更远的星河。
陆昊心念一动。
一缕雷力从山根取出，顺着九色雷纹回到右手，不再带着刚离鼎时的暴烈。
他并指轻点。
池边一根断裂的巨柱被平平切开，切口窄而光洁，周围人连衣角都没有被掀起。
以前借雷轰碎它，算不得难。
如今更厚的雷源压在指下，却能让力量只落在该落的位置。
魂海里，大道图将这段运力的痕迹收进旧雷纹。
道基树的雷法叶轻摇，混沌元神抬起手，指间细雷与外界那一指同时收回。
混沌莲瓣上的青紫纹也随之明净。
陆昊放下手，眼底露出一丝满意。
往后的剑，更重，也会更准。
鼎中第二股雷髓没有入体。
九根雷骨柱被火分成大小不同的材料，其中三根粗骨重铸为环，送向问界舟舰首。
顾岩早已等在那里。
他按陆昊给出的火纹，将骨环扣在主炮外，万器源砂填紧细缝，再引净雷髓进入炮膛。
旧炮身上的雷纹依次亮起。
鲁衡一推试闸，炮口升起一道凝实的银紫光，却没有像刚才的克凤雷那样四处寻找凤血。
苏绫就在旁边，药盏里的凤火液安静如常。
顾岩摸过炮座，猛地笑了。
“热留在里面了！”
“下一炮，不用让整条龙脊替它受力。”
余下六根雷骨柱，陆昊各分成几段，送往刚夺下的二十三艘完好舰船。
它们不足以让每艘小舰都变成问界舟，却足以加固旧炉与炮座，使散在不同船上的龙源能沿雷索相接。
本就是苍龙造出的舰型，接口又已被神眸看透，陆昊改起来毫不滞涩。
鲁衡把方法传给获救船工。
陆昊又从丹田雷泽取出一捧新洗出的沉银砂，屈指弹向最外侧那艘旧舰。
那艘船的主炮本就比同型舰长了半尺，接雷环时需要多一道缓冲。
他尚未等铸工拆开炮座，银砂便已落进夹层，沿帝识引出的纹路凝成薄片。
船工怔了怔，摸着自己多年不敢动的炮身，眼底越来越亮。
鲁衡将第一道试炮转向空海。
银紫光穿过一座无人冰山，只在山心打出笔直孔洞，没有带出大片四溅冰刃。
几艘相接的旧舰同时一震，力道沿新环分开，甲板上的药盏连水都没有洒出。
掌炮者咧开嘴，重新握紧火闸。
有人认出原来总被军官锁住的内纹，先是怔住，随后便抡锤敲下自己早想换掉的外壳。
一艘船的炮灯亮起。
邻船跟着亮起，再沿接好的雷索传向后面。
长长的船阵由此连成一体。
末端剩下的净雷髓，被陆昊封进十二只旧源罐，交给顾岩，留作这场炮战的补给。
源罐在炮架后排开，顾岩逐一接上火口，留着下一轮开炮时替换。
北面那十三艘亲卫，才是新炮最好的落点。
池底渐渐干涸。
白发老人从阶下拾起最后一枚断楔，看了一眼，反手抛进废料坑。
身后的族人捧着骨匣走过，他便站在廊道旁，替他们扶住船舷。
有个年轻人停下来问他，还要不要那柄敌刀。
老人摸了摸已经包好的腕口。
“要。”
“骨送回去，人留得下。”
他提刀登上最近一艘缴获舰，走到炮位旁。
那里的掌炮者也曾被押在池边。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再说话，一同压下固定炮身的铁扣。
陆昊将独立人皇印收回魂海。
六枚人皇剑印的清光却仍沿星陨剑流转，与魂海中那柄唯一小剑遥相呼应。
池岸太多刚获自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让他们低头。
只是抬剑，将最后一片用来遮住池底的黑铁顶盖劈开，露出下方尚未动过的源库入口。
一道浓郁金光直冲而起。
那是敖惊雷储存的备用龙源，连雷池耗尽时怎样抽取，都在他刚才搜来的记忆里。
陆昊掌心一压，先以混沌火封住库中军纹，将整座龙形源器稳稳提到空池中央。
沉厚力量隔着金壳透出，映得四周铁壁微微发亮。
星儿从舰首望来。
“这一大块，也是我们的？”
陆昊抬头看向北阵。
银白屏障外，亲卫舰已经将十三根撞角合拢，敖九霄的军鼓响得越发急促。
“是。”
他将龙形源器暂封在鼎侧，提剑走上炮台。
“连外面那些，也是。”
问界舟主炮随他抬起。
一轮银紫雷光照亮冰海，正对着那面高高举起的苍龙军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