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苍龙重舰冲出军路时，万道山的钟还没有停。
舰上统领原以为会看见仓促亮起的护山光，迎面撞来的却是一片已经铺开的冰色剑林。
徐慕晴站在阵台上，脚下阵旗直指界海。
“放它进来半身。”
秦岳双手按在山河阵盘上，天穹护光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足够战舰通过的缺口。
苍龙统领冷笑，催舟直入。
归一初期的强横气息从舰首压下，界壁在他身后剧烈波动，却被舰底厚重的接界甲顶住。
他只需在大阵内站稳，就能借大千舰源把眼前这些尚未归一的下界修士全部压死。
船腹刚穿过一半，冰色剑林忽然合拢。
无数剑枝绕过他本人，直刺舰腹最厚的那层甲。
统领反手斩断一片冰枝，船下却有一根乌金巨梁升起，托住整艘战舰向上一掀。
接界甲被从船底生生剥开。
大千舰源失去隔护，正撞上合拢的中千界壁，原本稳定的力量顿时乱成一团。
秦岳的声音传遍山门。
“落！”
万道山祖脉与九陆送来的界力同时压下，冰枝化成漫天长枪，扎穿舰上成排源炉。
苍龙统领握刀飞起，想直接斩掉阵台上的秦岳。
徐慕晴手中冰莲展开，山河阵力沿莲瓣转向，将冲来的刀光拨向空处。
秦岳没有与他近身拼杀，只把阵盘朝海上一翻。
统领脚下几片碎甲被阵光裹住，将人一同推入预设的短门，眼前已是新港战堡与四艘凤舰围成的炮海。
唐砚的短界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斩潮亲手推下炮舵。
千炮凝成的金河正面撞在那层归一护甲上，四舰净白凤火紧跟着补入裂口。
统领向前挥出的刀仅剩半截。
第二轮炮火落下，身体连同魂光一起被压入海中，连逃回大千的机会都没有。
凤清焰站在舰首，净火刀斩断海面最后一缕残魂。
她没看沉下去的尸骨，先转身护住后方掌炮舟工。
战舰反震掀起的大浪扑来，被四面净白火翼共同挡在船外。
万道山上，尚未出征过的新弟子看着阵光里的景象，一时忘了呼吸。
但徐慕晴看得更远。
那艘被剥开舰底的重舰还在坠落，后面几艘护舰已经靠向一起，准备用满船源晶撞破山门。
她没有让弟子上前填阵，冰莲翻转，将失去主人的重舰托到护舰前方。
秦岳随之抬高天穹光幕，封住向山内坠落的方向。
护舰船首躲闪不及，一头扎进自己统领的旗舰，几艘庞然大物在界门外撞成一团。
九陆军队的炮火沿唐砚打开的短界门同时射来。
青木的木雷、寒潮的冰矛、赤砂的重石，分别击中失去甲护的船腹与源炉，碎舰连同烈焰被推回空海。
阵台下，几个先前还怕得手抖的年轻人一起拉动炮绳。
他们不再闭眼躲火光，抬头盯紧靶舰，等第二次发令。
徐慕晴望着他们，手中战旗一挥。
“继续！”
这一轮打完，秦岳让他们换掉烧红的阵砖，弟子们立刻扛起材料冲进阵沟，欢呼声响成一片。
第二路舰队没有去碰山门。
它们沿低矮海雾贴近药堂救护线，船腹一开，墨绿毒潮直接涌向满载伤员的舟队。
苏绫刚护送前线伤员返回，脚落在药舟上，便看见迎面翻滚的毒浪。
她把药箱交给弟子，袖中白色药火轰然展开。
毒潮里最先亮起的不是火，而是一片细密银光。
此前炼好的解毒药粉早撒在舟队周围，遇到毒潮便顺着潮水游走，把黏连的绿雾分成一道道稀薄水线。
苏绫掌中药钟一震，药堂弟子同时倾出净火。
火从水线之间穿过，墨绿毒潮迅速失去腐蚀之力，沉成了厚厚毒泥。
藏在毒雾后方的敌舰第一次露了出来。
船上毒将脸色一变，立刻想点燃剩下的毒仓。
一柄赤短斧已从舱底劈入。
魔罗沿刚打开的界门杀来，斧锋挑起毒将，骨火从喉间直灌魂海，将身体和元神一并烧穿。
血魔从后舱奔过，拖出尚未点火的毒桶，隔海扔到无人礁上。
苏绫将礁上的剧毒封入石匣，抬头对两人点了点头，又回身去接下一艘伤舟。
药堂的路始终没有断。
最远处，古魔已经追进苍龙军路背后的阴影。
这里藏着一支准备绕过炮阵的黑甲骑兵，坐骑无声踏影，长枪全部包着收敛锋芒的黑布。
骑将见到古魔，立刻挥枪，整支军队同时向他冲来。
古魔六臂张开，黑甲上的旧纹亮起。
他融进脚下阴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骑军侧后方。
六棱骨枪横扫，先断坐骑关节，山锤砸下，把前排翻倒的骑兽压成堵住道路的肉墙。
暗堂弟子从两侧穿出，斩缰、割阵旗、挑断连在马鞍上的供力索。
黑甲骑军越想挤出窄路，后面的同袍便撞得越狠。
古魔一跃而起，乌斧正劈骑将。
两名混元巅峰强者的兵器在半空相撞，枪身弯曲，斧锋一寸寸压向骑将眉心。
骑将想让亲军替自己挡斧，却发现身后那片阴影里已只剩倒下的战旗。
他眼中一冷，反将枪尖刺向古魔心口。
古魔另两只手握住枪身，乌斧顺着中间落下，劈开黑甲与元神。
暗堂旗在军路后方升起。
这条绕向道宗后背的路，成了苍龙军自己的死巷。
黑色石原上，林薇还在截击剩余重舰。
她没有追逐每一艘飞得快的船，留路剑沿高空拖出一条明亮长痕，将舰群逼向问界舟正前方。
星儿守在另一侧，星箭射穿拦路重炮，逼得敌军不敢再从上空拔高。
顾岩则把先前夺到的炮城源炉连到船侧，鲁衡顺势压下舵盘。
问界舟像一头撞入鱼群的巨兽，沿敌舰最密的地方横穿而过。
新合的鳞甲没有崩裂，玉骨也没有发颤。
一艘接一艘苍龙舰被撞翻，侧炮同时轰入露出的船腹。
林薇率剑堂沿甲缝落下，守在舵台上的最后一名主将刚要自爆炉心，便被舰炮震碎护盾，剑堂合击的冰凰剑意随之贯穿心口。
他的元神遁向后舱，星儿箭光恰好从另一面穿来，将其钉死在少主军令下。
顾岩拖走炉心，弟子们拔掉军旗，整艘重舰转向，朝苍龙残军开火。
石原中央，敖玄胤听见第一声败报时，左手微微一紧。
第二声传来，陆昊剑锋已经从他手背切过。
等军路中的黑甲骑旗也断了，白骨高台四周，再无一支完好的亲军。
万道山、新港、药舟、暗路、石原舰阵，各处战旗先后升稳。
唐砚把最后一道供苍龙退走的军路扭向空海，秦岳山河阵光紧随而至，将它压得粉碎。
路口外还有一艘装满源晶的小型护军船，船上残兵见退路断绝，立刻弃船跃海。
唐砚没有追人，先把界门横放到船腹下，接住即将坠毁的晶仓。
驻守青木的联军赶到，将逃兵围在一块无路可退的礁石上。
顽抗者被合力斩杀，丢下兵器的则被封住修为，拖入铁笼。
净火凤使先将晶仓中的苍龙军印烧净，唐砚随即收回界门，满仓源晶顺着旧水路送回万道山，补入尚未停息的储源炉。
几名刚从疗伤舱出来的船工主动搬起晶箱，沿熟悉的阵沟奔跑，衣角上旧伤留下的血渍还未洗净。
他们身后，烧红的器管重新亮了起来。
徐慕晴看着满天稳定护光，终于将握了整夜的战旗换到另一只手。
这一次，山门里没人去找陆昊。
一名弟子跑来，将新缴的青龙军旗摊在台前，旗杆还断着，旗面已经被敌血染透。
秦岳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把这面旗亲自挂到了山门外。
古魔等人踏过碎裂路口，重新回到石原。
魔狱最后收戟，立在陆昊身后远处，暗金魂甲上尽是已经干去的敌血。
林薇将剑尖垂下，目光望向高台。
陆昊抬起星陨剑，指向敖玄胤。
“你的人，没了。”
少主没有回头。
他盯着陆昊，左肩与手背的真血缓缓浮起，落向脚下黑色石原。
地底传出一声龙吟，又有一声凤鸣紧随其后。
敖玄胤掌中黑金环慢慢升起。
“那就全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