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定星铜镜，一面照着船尾，一面照着船底。
鲁衡来回调了三次，镜中那道本该向前延伸的光，仍固执地拐回去。
他盯着铜镜半晌，终于伸手敲了敲镜框。
“刚才还好好的，到了这里，怎么认起旧路来了？”
星儿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笑。
“你带它走过这里？”
“没有。”
“那你问它做什么？”
鲁衡噎了一下，回头去找陆昊。
陆昊正站在船首，望着远处一颗带着赤环的巨星。
他们脱离古星潮已有半个时辰。
此地看不到大陆上的日落，前后左右都是星光，偶有一线船影掠过，转眼便被层叠星尘遮住。
看着近在眼前的一点灯火，真要朝它走，或许几日都碰不到。
“镜子没坏。”
陆昊接过铜镜，将其中存着的旧星路轻轻压下。
“它只认得我们来时那片星空，换了地方，得重新记。”
鲁衡看向那颗赤环巨星。
“那就追着船走？”
“我方才见到一艘大船，向那边去了。”
“它在往回绕。”
陆昊伸出手，将镜面略略抬高。
被赤色星环遮住的深处，果然又露出一截细小船尾。
一前一后，两处船影分明有同样的断角。
鲁衡后背发凉。
“是一个？”
“两道迟到的光，船早走远了。”
陆昊把铜镜放回去，指尖点过镜缘四枚铜钉。
镜内旧路线渐渐隐去，只留下眼下所见的星影。
“星海里的光也会绕弯，眼睛看见什么，就追着什么跑，最容易迷路。”
星儿已经飞上桅顶。
她将手中七星光芒逐一撒开，过了片刻，朝下喊了一声。
“左上方冷，右边的星风烫，船下面还有一股往东流的！”
“留住下面那股。”
陆昊抬起衣袖，接住她送回的一点星光。
光芒在掌心拉长，尾端微微向上翘起。
他曾乘仙舟穿过星空，知道怎样从风里辨出最近的星群，也知道死星吐出的尘与活跃星环散出的砂有何区别。
这里的星辰对他陌生，星辰怎样运转，却不陌生。
片刻后，他从舟栏上取下一片薄铁，放进镜光。
薄铁缓缓转动，停住时，锋端恰好指向两颗暗星之间。
“从那里走，半个时辰后改向，沿途会有三处背风的石岛。”
“镜里没岛。”
“再往前一点就有了。”
鲁衡依言转舵。
船驶过赤环巨星的阴影，前方原本空旷的深空中，竟真的浮起三片墨色轮廓。
石岛背后，亮着一串低低的航灯。
鲁衡望得嘴角直往上翘，索性拿来一枚空白玉简，将这段路记了进去。
“回头别人买星图，我也能卖一份。”
“先把第二处急弯记准。”
陆昊话音刚落，左侧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一座石岛背面的尘雾被撕开，露出半艘青铜商船。
船身上镶着九颗银色圆徽，此刻只亮了四颗。
另外五处破口正不断冒烟。
商船右舷拖着一根断裂锚链，链尾缠在更远处的巨岩上，越绷越直。
那块岩石足有半座山大，正在星流中翻滚着撞来。
甲板上有人挥旗，声音却传不到问界舟。
古魔把乌斧扛起来。
“这一块总不用留了吧？”
陆昊看了眼巨岩下方，那里还有两艘来不及转向的小艇。
一旦劈碎，散落的巨石会将它们一同埋住。
“我去挪开，你替他们断链。”
话音未落，他已离舟而起。
混沌剑眼中银光流过，岩石滚动的每一次起伏，都化作清楚的轨迹。
陆昊没有迎着正面去拦，而是踏在巨岩侧后方，五指扣住突出的石棱。
归一之力涌入掌心，山石骤然一震。
一直朝商船翻滚的巨岩，竟被他生生拽偏了半丈。
只是半丈，商船上的人却终于看见了它后方的星光。
“快收右翼！”
陆昊的声音穿过护光，落进每个人耳中。
一个握着长刀的胡须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冲向舵台，亲手砸开卡住的机关。
商船右侧张开的铜翼猛地折回。
巨岩擦着翼尖掠过，带走一串刺目火花。
与此同时，古魔已落在断链中央。
六条手臂分开，一手抓链，一手持斧，余下四手按住几乎被拖离甲板的锚座。
乌光横过。
锁链应声而断，失去牵扯的商船向后猛退，甲板上的人滚倒一片，却无不死死抱住身边栏柱。
陆昊借着巨岩自身的冲势，将它送入石岛背面那道空旷星流。
岩石越转越远，最后撞入一片旧石带，扬起漫天灰尘。
两艘小艇终于挣脱吸扯，一左一右地驶出来。
艇上的年轻船工回头看了又看，脸上全是冷汗。
陆昊落到商船甲板时，那个胡须汉子正扶起一名伤了腿的老水手。
他先把人交给同伴，才快步上前，郑重抱拳。
“九曜商行船主，闻绍平，多谢道友救命！”
他的衣袖裂到肘上，归一三重的气息有些紊乱，握刀的手掌还在淌血。
“先把船停稳。”
陆昊看向船底。
“你们左舱压舵的货挪了，补回去，否则脱开石岛后，还得侧翻。”
闻绍平脸色一变，连忙招呼两个船工下舱。
沉重货箱挪动的声音很快响起，歪斜的船身渐渐恢复平衡。
下舱的船工很快探出头来，手里提着半块发黑的铜板。
“船主，辅炉底穿了，星砂一添进去就漏！”
闻绍平刚迈步，伤腿便软了一下。
陆昊扶了他一把，自己顺着舱梯下去。
炉子底下漏出的细砂已经烧红甲板，再晚一些，火就会沿隔舱木传到后面的药箱。
他挥袖将火星拢住，又用指节敲了敲旁边一口空货箱。
“里面装过什么？”
“铅星铁，都卸了，只剩些边角。”
“够了。”
陆昊摄起箱底碎铁，在掌中熔成一片薄液，顺着破洞边缘压了上去。
炽红炉火扑来，铁液没有被冲散，反而沿炉底凝成一枚弯月形铁扣。
漏出的星砂止住了。
炉中沉寂的光慢慢恢复，船底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终于消失。
跟下来的年轻船工张着嘴，忘了将手里的铜板放下。
“原先请人补，得把炉子全拆开。”
“这是应急的补法，等靠了港，旧裂口还是得换。”
陆昊擦去指尖灰屑，侧身让他上前。
“不过够你们把船开回去。”
船工赶紧拧紧炉边的铜阀，听见熟悉的轰鸣，才敢咧嘴笑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敢长出一口气。
问界舟靠了过来。
苏绫提着药箱踏上木板，看见伤者，便蹲下去替他剪开裤腿。
“别硬撑，骨头错了，再走可就难接了。”
那老水手本想客气，听到最后几个字，立即老老实实坐住。
林薇将一截挡路的断桅搬开，空出供伤者歇息的地方。
两条船很快搭上绳桥，有人送来清水，有人忙着扶舱里受惊的乘客。
闻绍平擦去脸上的血，亲自取出一只扁匣。
匣中是一块绘满星点的玉盘，盘沿刻着一行细字——天衍星海·边荒航图。
“刚才看诸位的船，似乎还没认准航路，这是附近六处渡港的星图。”
“不值什么大钱，胜在是我这几个月亲自跑过的。”
陆昊接过玉盘，看见最远处一片细碎银点，手指停了一下。
“星骸矿海？”
“道友听过？”
闻绍平精神一振，指向那片银点旁的朱红标记。
“我们本来要去无归港，港里过几日有场星骸拍卖，矿主把新挖的几块大料都押过去了。”
“归源髓也有？”
“那要看运气，有些壳子剖开就是空的，有些不起眼的石头，反能抵一条船。”
陆昊将玉盘转了半圈。
寂灭星海在更远处，这张图还够不到父亲所在的地方。
但通往深处的商路，正从这片矿海穿过去。
沿路取够修炼所需，问界舟也能跑得更快。
他收下星图，正要说话，闻绍平身后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石岛外，一条漆黑长梭缓缓横住出口。
梭首悬着三柄弯钩，钩尖滴着暗红色的光。
闻绍平认出那面窄旗，刚松下的肩膀顿时绷紧。
“接引司的猎手。”
陆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神冷了下来。
那弯钩的气息，他在苍龙追兵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