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柄弯钩落下时，闻绍平已经举起了商行船牌。
“九曜商行，载药入港，船货都在册。”
黑梭上没人接他的牌子。
一道长索绷直，弯钩扣住商船护光，竟从淡青光幕里扯出数十缕红线。
甲板上的伤者同时变了脸色。
有人捂住胸口，有人鼻下流血，方才接好腿骨的老水手更是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苏绫按住他肩头，掌中药力迅速护住心脉。
“这东西在抽他们的血！”
陆昊抬眼。
三道红线已经绕过船栏，朝林薇胸前探去，玉凰气息刚被触动，钩尖便轻轻颤鸣。
梭首走出一名穿灰鳞甲的修士。
他生着一双细长眼，腰间挂了七八块骨牌，手背上一道苍龙烙印格外醒目。
“接引司猎正，魏执川。”
闻绍平压低声音，握船牌的手更紧了些。
“他入通玄已有几年，附近的小船没人敢拦他的路。”
魏执川却没有看船主。
他的目光扫过林薇，最后停在陆昊身上。
“刚从下边过来的？”
陆昊伸手，握住探向林薇的红线。
“把钩子收回去。”
“搜过凤血，自会放行。”
灰甲猎正抬起手，黑梭侧面两座小弩台缓缓转向问界舟。
“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摘了遮掩气息的东西。”
闻绍平跨出半步。
“魏猎正，这船上还有孩子，抽血验脉是不是……”
一记鞭影迎面扫来。
闻绍平话未说完，身前已多了一道青色袖影。
陆昊并指夹住鞭梢，将里面潜藏的暗劲捏散。
他手中那几缕血线也随之崩断。
梭首的细长眼猛然眯起。
“你敢抗检？”
“听不懂人话？”
陆昊脚下一点，商船甲板毫无震动，人已经出现在第一柄弯钩旁。
摄血钩内传来尖锐啸声，红光翻卷，试图钻入他掌心。
陆昊指节上的龙纹一闪而过。
钩刃被他扣住，往外一掰。
咔嚓！
尺许长的钩头折成两截，漫天血线顿时失了牵引。
甲板上压抑的喘息一下松开，苏绫立刻将那几名伤者拉到舱口。
魏执川袖中飞出一轮黑环。
黑环掠过虚空，化作十余丈大小，将陆昊连同断钩一并罩住。
通玄一重的气息不再遮掩，周围星尘骤然停滞，继而朝环心急坠。
商船护光只挨到边缘，便凹下去一大块。
“归一一重，也敢管我的事！”
两名猎手趁机跃出黑梭，各自牵住另外一柄弯钩，直取问界舟。
林薇拔剑，斩开绕向船栏的细索。
星儿站在桅杆上，三道星箭越过她头顶，钉进弩台下方露出的转轴。
刚要吐出黑焰的弩台骤然歪斜，弩矢擦着舟尾飞远。
顾岩顺势压下侧翼，将藏在翼内的护甲翻起，挡住四散铁屑。
陆昊没有回头。
环内看似处处都有杀机，真正使星尘倒卷的，却只有西南方向那一缕暗流。
这种借星力催动的法器，他前世看过不知多少件。
外环威势越大，内环送力的地方越怕被截。
对方见他停在环中，手掌向下一压。
细碎星砂凝成七支长矛，从不同方向贯向陆昊腰腹，最后一支却藏在商船护光的倒影里。
这是他惯用的杀招。
前六矛逼人避让，避开的那一步，恰会把后背送给最隐蔽的一击。
陆昊看清矛路，甚至没有拔剑。
他侧过半个肩膀，让最前面的长矛擦着衣领飞过，抬手扣住矛尾，往后一送。
两支星矛迎面相撞，轰然散开。
余下四支被他引向环壁，尖端深深没入黑光，反将四处原本灵活的转口钉住。
猎正指间顿时传来刺痛，法器回转比平日慢了半拍。
便是这半拍，让暗处那支矛彻底显了形。
陆昊屈指点在矛身侧面，将它送离商船，锋芒擦过魏执川脚下的梭首。
一声裂响，灰鳞战靴被削去前尖。
魏执川猛地缩脚，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怒。
自己布下的杀招，险些先钉穿了自己的脚掌！
陆昊抬手一弹，半截断钩准确撞入环壁。
黑光猛地凹陷。
一尊古鼎随即落下，将从缺口喷出的杂乱星力吞了进去。
阵势缺了这一口供给，十余丈黑环当场向内塌缩。
陆昊踏着塌落的黑光走出，星陨剑已在掌中。
魏执川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越阶杀人的天才，却从未见过有人只看一眼，便毁掉自己祭炼多年的锁星环。
目光落到那柄剑上，他忽然又生出贪意。
剑锋没有繁复宝饰，内里却仿佛藏着无尽星光，远胜接引司赏给他的制式兵器。
“原来靠的是宝物。”
魏执川掌心浮起一枚血色符骨，沉厚气息从灰鳞甲中涌出。
“把剑借我看看，今日还能给你留一口气。”
陆昊望着他，剑尖微微抬起。
“好。”
魏执川眼神一动。
下一刻，金色剑光越过两人之间的虚空。
“这一剑，借你。”
符骨轰然爆出血光，魏执川身前多了九面叠在一起的鳞盾。
他的身影向后急退，抬手就要催动黑梭脱离石岛。
星陨剑先至。
剑锋没有逐一硬撞盾面，而是刺进九面鳞盾转合的缝隙，向上一挑。
第一面偏开，后面八面竟被它带得一齐错位。
护在胸前的血光随之露出一线空处。
那猎正急忙横臂，鳞甲下伸出一只苍黑龙爪，掌心还嵌着催动猎梭的控制石。
陆昊左手迎上去，五指扣住爪腕。
真龙九变合成一股劲力，归一中段的战体骤然发力。
敌爪被拧得骨节爆响。
对方强行压下的通玄本源，尚未完全灌入爪中，便被剑意截断。
黑梭主舵跟着一滞。
魏执川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肉身与魂力，远不止表面那一点境界。
他张口欲喝，剑光已经穿胸而过。
灰鳞甲从心口裂开，血色符骨碎成粉末。
一团灰魂刚从头顶挣出，就被早已等在那里的轮回瞳光定住。
混沌元神的魂力随后压下。
零碎画面在陆昊眼底一掠而过，摄血名单、藏在梭中的货囊、右舷两枚用来寄魂的钉骨，都被他看得清楚。
他没有停下来听求饶。
灭亡之力透入灰魂，将其彻底斩灭，余势沿尚未断开的魂丝落向右舷。
两声脆响接连传来，嵌在船板里的钉骨同时化灰。
魏执川的尸身落到梭首，再无一丝生机。
那两名冲向问界舟的猎手此时才发现，身后的威压已经消失。
其中一人立刻丢钩，想借碎石遮掩逃走。
陆昊反手两剑。
第一剑斩断横在船前的长索，第二剑分出两道锋芒，分别贯入猎手背心。
剑意绞碎元神，两具尸身被古魔甩出的铁链卷住，拖离民船。
整片石岛外，忽然安静了。
片刻后，一名妇人从舱门后冲出来，紧紧抱住鼻下还留着血迹的女儿。
小姑娘刚才吓得不敢出声，这时才哭出来。
苏绫将药帕递过去，让她按住伤处，又摸了摸孩子冰冷的手。
“缓一缓，已经没事了。”
林薇从船栏上挑下最后一截血索，剑锋一转，将锋利钩刃送进空铁桶里。
桶底发出一声轻响，再没有红光爬出来。
闻绍平还举着那块没人肯接的船牌，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放下手。
陆昊踩上黑梭，先将主舵中的控制石取出。
器纹很旧，但梭身的星铁骨架保养得不错，两座弩台只坏了转轴，并未伤到根本。
“鲁衡，过来认船。”
鲁衡从绳桥上一跃而过，跑到舵台边，眼睛顿时亮了。
“摄星梭！”
“我在图册里见过，这东西跑得比大船快得多。”
“往后用它探路。”
陆昊将控制石抛给他，又从尸身腰间取下一块乌青令牌。
牌面盘着苍龙，背面刻着细密血槽。
闻绍平凑近看了一眼，喉结不由滚动。
“追血令……原来他这些日子搜船，是替苍龙古族办事。”
陆昊握着令牌，目光落在下方那枚熟悉的族纹上。
从灵武追到大千，这些人还真是不肯停。
他将令牌收好，伸手取过魏执川留下的货囊。
囊口打开，几块沾着灰土的矿石滚了出来。
其中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灰壳上露着半点细碎银纹，让他的手停了一下。
陆昊低头看了一眼，冷意渐渐散去。
遗物取尽，大道鼎才将魏执川与两名猎手的残躯收走。
通玄血肉中的精元被鼎火炼净，循《混沌大道诀》涌入经脉，他方才消耗的本元迅速补足。
其中适合淬体的精元被《真龙变》引入血骨，龙鳞下的金光愈发凝实。
余源沉入丹田世界，胎膜上的银纹向远处延伸，刚才那股压得商船摇晃的力量，如今正在替他拓宽山河。
“倒也没白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