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抱着晶甲站在舟尾，已经换了三种拿法。
甲太硬，弧面又宽，单凭原来的铆钉固定，遇上强些的星潮，接缝便容易往外翘。
他量了半天，索性蹲下来，将先前打进去的两根钉子重新拔出。
鲁衡从旁边探过头。
“怎么又拆了？”
“你想跑得快，还是想跑着跑着少半边船尾？”
鲁衡立刻把脚边的工具匣推过去。
“慢慢来，钉牢。”
顾岩没理他的改口，捏起一片从荒石里剖出的黑色薄片，垫到龙脊与晶甲之间。
这东西隔火耐磨，正好能护住底下的旧器纹。
可夹甲的金属依旧薄了些。
他正想着该从何处拆两块下来，陆昊托着大道鼎走上甲板。
“这里空着，等我一会儿。”
鼎口泛着淡金光，刚剖出的两份星髓已经落进其中。
混沌火沿髓液外缘轻轻扫过，石孔中积存的杂气被烧成灰烟，沉淀多年的矿砂则被留在鼎底。
几根缠绕髓液的金丝随后松开。
陆昊将它们另外收好，又把净髓分出约三分之一，装进一只厚壁玉盂，递给顾岩。
“这份给舟炉补新甲，先把火口压低，别一股脑倒下去。”
“剩下的呢？”
顾岩看着鼎中那团明亮液体，眼中仍有些不舍。
陆昊轻轻一笑。
“给你长两块更合适的。”
《混沌大道诀》转动，余下净髓化成细长金流，送入丹田世界。
大道树下，一条原有的金脉正沿山腹向远处延伸。
净髓顺着根须沉入其中，原本暗沉的矿层被逐一照亮，石缝里生出一缕缕银金色光纹。
这些光纹没有漫无边际地长下去。
它们将附近最适配的旧矿质聚拢，裹住，渐渐凝成两片沉甸甸的星金。
陆昊心念一动，取出已经凝实的两片，其下矿脉仍然完整，只是新落入的髓光暗去了大半。
剩下那点源力继续沉在根脉间，温养刚刚长出的细纹。
两块巴掌宽的金板落进顾岩手中。
他拇指一按，金板没有寻常精铁那般冰冷，里面的星纹竟顺着掌力微微舒展。
“能卸力？”
“沿这道纹做夹扣，别横着切。”
顾岩立刻明白过来，取出自己的小炉，将金板放进去慢慢温软。
他这一忙，连鲁衡在旁边说话都听不见了。
两块星金逐渐温软，顾岩拿起刻刀，却没有急着落下。
他先让鲁衡松开尾翼，把整片晶甲沿转轴折了一遍。
折到一半，左边传来极轻的一声擦响。
“停。”
顾岩伏下身，把脸贴近甲面，发现原来的一处甲棱正顶着侧翼。
若只看张开后的模样，根本瞧不出来。
鲁衡看着那块凸起，举起手边的锉刀。
“磨掉？”
“磨薄了，最先裂的就是这里。”
顾岩将刻刀换到左手，顺着甲棱下方凿出一道浅槽，再把烧软的星金嵌进去。
金片托着甲棱轻轻抬高，弧面便和尾翼错开了一点。
鲁衡缓缓收翼，那声擦响果然没有再出现。
“再折三回，看看热起来会不会顶住。”
顾岩说完，将炉边那把旧蒲扇塞进他手里。
鲁衡看看主舵，又看看蒲扇，认命地坐到旁边扇火。
火焰舔过夹扣，星纹渐渐隐入金属深处。
他一面扇，一面认真盯着那道新留的空隙，等晶甲完全热透，才重新推下尾翼扳手。
这次合拢，顺畅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顾岩终于落刀，沿着已经试准的弧线刻下器纹，细碎金屑落了满袖。
鲁衡把那些金屑一片片拾进匣里。
这回他知道了，好东西不能随便抖进星海。
陆昊没有催，转身走进舱内。
苏绫已经把灵药备好，青萝根切成薄片，温玉参去了木须，两朵月芝则原样放在玉盘中。
沈青禾站在旁边，袖子挽到手腕，手里握着刚得到的白玉药杵。
她原打算送完东西便回商船，听陆昊要炼星露丹，还是没忍住留下来。
“月芝不碾？”
她问得小心。
“先留完整，等星露凉下来再下。”
陆昊将一只小丹炉移到桌前，掌心燃起温和火焰。
药液依次入炉，青萝根化开后的清苦气息很快充满船舱。
沈青禾盯着火色，忽然发现火焰最亮的地方，并不在炉底正中。
陆昊将三处火舌分开，围着炉壁交替游走，每次经过同一处，停留的长短也不同。
“这炉子左边薄了一点。”
他察觉她在看，随口解释。
“照普通火候烧，药还没成，那边就先焦了。”
沈青禾低头去摸炉身，果然摸到一道旧日修补的浅痕。
这只炉子在她们船上用了多年，她竟始终将那一点焦味当成药材本身的问题。
苏绫把盛着星露的小瓶递来，陆昊没有全倒，而是让第一滴先落到炉沿。
一声轻响，蓝色雾气顺着炉口升起。
他手指一勾，将其中偏燥的赤光牵出，再将余下星露分次送入药液。
两朵月芝最后入炉。
芝瓣舒展开来，卷住交融的药香，原本有些浮躁的星力顿时变得柔润。
“先除燥，再养阴，原来是这样。”
沈青禾轻声说着，拿药杵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陆昊掌中火焰渐渐变小。
八枚淡蓝丹丸从炉中飞出，被他逐一收进玉盘，丹面上细小星斑明亮而匀净。
没有一枚开裂。
苏绫取出药瓶，给沈青禾分了两枚，另留四枚放进随船药箱。
剩下两枚，被陆昊递到林薇手里。
“先服一枚，等玉凰真元转过三周，再服第二枚。”
林薇接住丹药，没有多问，盘膝坐在舱中软垫上。
从道宗出发前，她才踏入混元四重不久，原有积累却尚未尽数化开。
星露丹一入口，清凉药力便沿着经脉舒展开来，将几处残留的燥热缓缓带走。
她掌心升起一簇玉白火焰。
火中凰影展开羽翼，绕着周身转了一圈，再收回胸前。
林薇没有急着吞第二枚丹药，而是照陆昊所说，将真元完整运转三遍。
第三遍行至背脊时，先前炼化得不够顺畅的力量忽然接成一线。
她睁开眼，将余下丹药服下。
舱内垂帘无风自起，玉白光芒映上四壁。
苏绫退到门边，替她留出足够的地方，沈青禾也将药炉端远了些。
数息之后，林薇周身气息稳稳向上提起。
混元五重！
那只小小玉凰仍是三涅所成的旧凰影，羽翼却比方才更凝实，展开时，连窗外掠过的星尘都映出一层白光。
林薇收功，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她指尖一转，一缕真元便凝成细长剑光，穿过半掩的舷窗，将贴着船边飞来的尖石斩成两半。
两半碎石向外滑去，连木窗上的漆都没有擦掉。
“比先前轻松多了。”
她握住剑，唇角扬起。
船尾恰在此时传来顾岩的喊声。
“成了，来看看！”
两块晶甲已经贴牢在尾翼两侧，星金夹扣藏在甲下，只露出两道细细金边。
荒石薄片隔住炉火，旧器纹沿原来的位置继续发光，转向时没有半点卡涩。
顾岩把玉盂中最后一滴净髓送进炉口，盂底的光彻底熄去。
他直起腰，朝鲁衡挥手。
“试试急转。”
鲁衡早就等着，双手一推，问界舟从星流边缘陡然侧转。
船尾迎着来潮划出弧线，沉重力道落在晶甲上，顺着金扣中的星纹分散开来。
原先最容易翘起的接缝，连一丝白线都没有露出。
鲁衡兴起，又把船头压低，从两片石岛之间斜穿过去。
船舱里的茶盏只晃了晃，半滴水也没洒。
林薇将其中两盏端到舟尾，顾岩腾不出手，便让鲁衡替自己捧着，低头喝了一大口。
两人忙了半晌，这才顾得上润一润嗓子。
顾岩伸手摸过甲缝，掌心没有被过热炉火烫到，终于放心地笑了。
陆昊看着他沾满黑灰的脸，将一方湿帕抛过去。
“这回可以跑了。”
“跑到无归港，让那帮收泊钱的也瞧瞧好船。”
鲁衡把舵柄握得更紧，问界舟尾部亮起柔和长光。
远处，九曜商船吹来一声短笛。
前方尘雾渐开，一圈圈悬在石环上的灯火露了出来，泊船、吊架与林立桅杆挤在灯下。
无归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