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界舟剛駛近泊位，一道鐵柵便從水色護光中升了起來。
柵上掛著黑帆，旗角磨得發亮，下方橫著兩艘窄身快艦。
魯衡收住舟速，望向前面空著的三排泊位。
“有人停？”
碼頭上的胖管事沒有回答，先拿一根長桿，敲了敲船首的金邊。
那點星光順著桿尖亮起來，他臉上的懶散立刻少了幾分。
“新來的，靠右，留下船牌。”
聞紹平從旁邊商船探出身子。
“齊管事，這是我們同行的朋友，泊錢一道算。”
姓齊的管事舉起長桿，點了點九曜船徽。
“你的牌，只保你自己的船。”
他又轉向問界舟，目光在晶甲與龍脊之間來回打量。
“沒有船牌，就得驗船，押在這里，等驗完再取。”
“多久？”
陸昊走到欄邊。
“快則半月，慢則不好說，驗壞了也不能怨我們。”
齊管事伸出手，身後幾個持矛幫眾立刻站了起來。
林薇順著他們的站位看過去，才發現所謂空泊位後面，還擠著一大片小船。
有運藥的篷艇，有裝滿礦筐的平底船，船主都站在岸邊，卻沒人敢去踫自己的纜繩。
一位頭發花白的婦人抱著錢袋擠上前。
“我補齊了，七十枚，一枚不少，今天該放我的船了吧？”
齊管事連頭都沒偏。
“昨天七十，今天又停了一日，九十。”
婦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小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發出一聲細弱的喘息。
陸昊的視線從那根拴船索上掠過。
索子被換成了鐵鏈，末端鎖在兩艘快艦之間，難怪這些人明明就在岸上，也走不了。
“把柵門開了。”
齊管事終于看向他的臉。
“你听不懂規矩？”
陸昊抬手，指向身後。
“我這條船，從界海一路開來，撞過多少陣，沒人敢說驗壞了不用賠。”
“你先問問，自己賠不賠得起。”
碼頭另一端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一個穿短襟黑袍的壯漢，從快艦頂上站了起來。
他腰間系著寬闊鐵帶，左右各掛一柄重錘，踏過之處，船板都微微下陷。
齊管事立刻退開，臉上的橫肉擠出笑來。
“戚副幫主。”
聞紹平低聲提醒。
“黑帆幫的戚橫山，專管扣船，歸一七重。”
戚橫山沒有遮掩修為。
沉重威壓沿著碼頭推來，幾個離得近的船主立刻彎下腰，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他看著陸昊，眼里只剩下審視貨物的神情。
“原來有點來歷。”
“那更好，等你家里拿錢來贖，省得我們另找買家。”
話音未落，一柄重錘已經脫手飛出。
錘頭並不砸人，而是直奔問界舟主桅。
先毀舵、再扣船，這種事他做得熟了。
桅下便是星兒剛整理好的航燈，兩面定星銅鏡才記進新的星圖。
陸昊伸出手，五指落在錘面上。
重錘停住了。
呼嘯風聲沿他袖口滑開，身後航燈連一下都沒有晃。
戚橫山眼角跳了跳，立刻催動錘內禁紋。
鐵錘突然重了數倍，錘面八個孔洞噴出烏光，試圖把陸昊的手掌吸住，再連人帶船拖下來。
陸昊看了一眼那八個孔，指腹向其中一處輕輕一壓。
一聲脆響藏在轟鳴里。
禁紋倒轉，凝在錘心的力猛地撞回錘柄。
戚橫山腰間系著的另一柄重錘同時一震，鐵帶炸開，將他震得倒退半步。
他還沒站穩，陸昊手中的錘已經擲了回來。
沉重鐵影從頭頂落下，戚橫山雙臂交叉，歸一七重的本源盡數壓在胸前。
陸昊卻沒有跟著向前撲。
他只拔劍，向快艦底下那段鐵鏈斬去。
鏈與柵一齊斷開。
被困的民船失去束縛，順著緩緩流動的護港水光，向船主所在的淺泊區滑去。
古魔拋出鐵索，將最前面一條裝滿礦筐的船穩穩接住。
林薇站到斷柵缺口，一劍挑開慌忙補上的長矛，替後面小艇清出道路。
第二艘快艦上，一個弩手見小艇要走，竟將弩口壓向擠在淺泊區的船主。
弩弦還沒扣下，一道星光已經穿過他的手背。
星兒站在高處，手中長弓未收，另一支箭正對著仍想伸手的幫眾。
“誰敢踫，下一箭就不扎手了。”
那人捂著手踉蹌後退，旁邊的同伙趕緊把弩柄推開。
魯衡趁機放下問界舟側翼，讓一道寬闊護光罩住了那些小船。
人群終于看清出來的路，原本縮在石階下的幾個船工，也壯著膽跑出來幫忙接纜。
戚橫山卻已顧不上那些船。
重錘砸碎他雙臂，余勢壓進胸骨，將整個人釘在快艦甲板上。
血從口中涌出，他抬頭看向一步步走來的陸昊，眼里終于有了恐懼。
“江幫主……”
陸昊俯身扣住他的眉心。
魂力強行壓入，碼頭扣船的舊事與附近幫眾的位置迅速顯出。
這人把大半積財換成了身上護甲，卻沒能保住一命。
陸昊掌中劍意落下，戚橫山氣息斷絕，元神里的自毀念頭也一同碎去。
大道鼎收住尸身，煉淨的歸一本源沉入丹田世界，大道樹根須舒展，原本稍顯稀薄的金脈頓時厚了一層。
余下淨源循經脈轉成混沌本元，陸昊收回手，掌間震蕩已經平復。
重錘滾到船沿，發出一聲沉響。
齊管事臉上的笑僵住，轉身便朝碼頭深處逃。
他剛跑出三步，腳腕已被自己那根長桿釘在石縫里。
陸昊沒有回頭，只看向快艦上還握著兵器的幫眾。
“誰還要驗船？”
一把短刀落在甲板上。
緊接著，是長矛、鐵鉤、弩機。
十幾個人連滾帶爬地退到艙外，再沒人敢去踫系船鏈。
古魔跳上另一艘快艦，六條手臂齊動，將懸在桅頂的黑帆扯了下來。
他往腳下一團，順手塞進空桶。
“兩條都不錯，炮口還能用。”
魯衡早已把問界舟穩穩停進騰出的泊位，下來摸了摸快艦舵台，轉頭朝顧岩咧嘴。
“比咱們用鐵鏈拖著跑省事。”
“別什麼都惦記著拆，先留完整。”
顧岩鑽進底艙，把兩船尚在運轉的爐心壓回低火，又將打向民船那側的弩臂卸了下來。
岸邊，一位老礦工抓住自己的船繩，試探著拉了拉。
船頭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山字，是他兒子第一次拿刻刀時留下的。
黑帆幫收船後往上刷過漆，刻痕還在，只是幾乎被蓋住了。
老礦工用袖子擦了兩下，旁邊兩名年輕船工便認出了他。
“梁叔，這是你的那條！”
他們幫著扯下罩住船頭的黑布，露出底下幾捆沒來得及搬走的風繩。
老礦工摸到熟悉的繩結，喉頭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纜繩重新穿進樁孔。
繩子動了，船也跟著動了。
他忽然紅了眼，扭頭朝後面喊。
“快來，船回來了！”
那位花白頭發的婦人把錢袋抱在懷里，望著自家小船，竟一時不知先邁哪只腳。
林薇扶了她一把，將船繩遞進她掌心。
“上去看看，東西少了什麼，趁現在找回來。”
婦人連連點頭，抹著眼角爬上船。
隨後一條又一條民船被推到淺泊區，叫人、找貨、認船的聲音漸漸擠滿了碼頭。
甦綾在人群里看見幾只熟悉的藥簍，蹲下聞了聞，眉頭微皺。
“有些藥被搬走了。”
被釘住的齊管事聞言，立即掙扎著開口。
“在東倉，主艦邊上的大倉！都是幫主收的，我只管這里……”
“把你收走的錢先吐出來。”
陸昊截住了他的辯解。
岸邊失船的人已經圍了過來，齊管事低頭看見那些被自己推開過的手，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哆嗦著解下儲物袋，里面滾出的錢袋足有十幾只。
婦人認出最上面那只藍布小袋，趕緊撿起來，翻開袋角，露出自己縫的一片綠葉。
她點清舊日被收走的錢，又把多出來的兩枚放回石台，轉身奔向船邊。
後面的人陸續上前，各自認領，幾個船工守在兩旁，沒再讓黑帆幫眾踫錢袋。
聞紹平站在一旁，望著倒下的黑帆，忍不住吐了口長氣。
這口氣，從上一次進港便堵在胸里，直到今日才散。
陸昊把兩艘快艦的控制石交給顧岩，又看了眼北邊成片舊棚。
灰砂坑的廢石，就堆在那里。
陸昊取過繳自獵梭的星晶袋，里面兩千四百枚星晶，足夠先去礦場逛上一趟。
“留人看船，我去挑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