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仓的大门向内推开，一股混着药香的凉气扑了出来。
苏绫刚迈进去，便停住脚步。
靠墙一排木箱正在结霜，药纸被冻得发脆，箱角原本鲜绿的叶片已经卷成了深色。
“谁把寒水髓和药放在一起？”
她快步过去，按住最外侧一只药箱，掌心温和药力徐徐渡入。
沈青禾随后进门，看见箱上的青藤记号，脸色顿时一变。
“这是送去西泊药棚的，三天前就该到！”
古魔一把拎起被缴了刀的守仓帮众，将人放到旁边空地。
那人双腿一软，赶紧开口。
“是管事让堆的，说凉些能多放几日，我不懂药……”
陆昊走到木箱后方，找出一口青铜缸。
缸盖扣得并不严，淡蓝寒气正从缝隙中往外淌，接触地面后，沿石砖纹路爬向药箱。
他两指扣住缸沿，将整口缸移到仓中央。
一道薄薄空间光幕落下，寒意顿时被隔在数尺之内。
墙角的霜停止蔓延。
苏绫和沈青禾趁机将药箱搬开，一边挑出冻坏的叶片，一边把仍有活性的药根转入干燥匣中。
闻绍平从外面带来几个药队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褐色短袍的女管事。
“西泊药队，方玉枝，来认我们丢的药。”
她说完看见那些卷叶，声音一下变哑。
沈青禾拉住她的手。
“先救药，来搭把手。”
方玉枝立刻卷起衣袖，蹲在苏绫另一边，将药箱里的湿纸一层层揭开。
最下面压着六株银须参，叶子已经冻黑，参身却还透着微弱玉色。
她用指尖碰了碰，发现细根硬得像冰针，眼里不由露出焦急。
“这是给星风伤肺的人配药的，整个药棚都等着它。”
“别拿火烤。”
苏绫按住她伸向暖炉的手，取来一盆常温清水，把包参的药纸连同整株参一起浸了下去。
冻硬的根须慢慢舒展，她又用细竹签拨去贴在根部的霜屑，只留仍有光泽的主根。
沈青禾碾碎一小片温玉参边料，将药粉筛入水中，双手托住盆底，缓缓渡入温和药力。
陆昊站在旁边，看见水面浮起细小黑沫，屈指将它们摄走。
被冻伤的叶脉已经救不回，根中的药性却渐渐散开了。
苏绫用竹签挑起一根最细的参须，轻轻一折，断口渗出清亮汁液。
“这一批能救下四株，另两株根心已经空了，不能给病人用。”
方玉枝小心接过那四株，重新裹上干纸，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想说谢，话到嘴边，却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药匣稳稳抱进怀里。
陆昊看过剩下的货架，随手拨开另一处搭在寒水缸旁的导管。
“把空箱垫到下面，别再直接贴地。”
闻绍平带来的船工马上照做，仓中渐渐响起搬箱与拆板的声音。
十几箱药被运到门外暖处，苏绫仔细检查过后，将其中大半合上箱盖。
“这些还能用，萎掉的叶子别掺回去，药性已经散了。”
方玉枝连连点头，抱起最要紧的一箱。
“棚里等着这味药，我先送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想把腰间钱袋解下。
陆昊正把几捆被劫的风绳递给另一位船主，看见她的动作，抬手指了指箱盖。
“你们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便是。”
方玉枝握着钱袋的手慢慢松开，抱紧药箱，朝他郑重弯了弯腰，快步走进人群。
东仓外的空地上，认回货物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牵走驮兽，有人扛回整捆帆布，还有个年轻木匠，从角落里找回了被拿来垫桌脚的祖传刨刀。
他蹲着把刨刀擦净，放回工具袋时，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鲁衡站在主舰跳板上，替搬货的人让出通道。
“慢些，别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东西摔了。”
古魔则守在仓门另一侧，六条手臂抱着三只大箱，等原主认清箱上的烧痕，才一并放下。
往日被黑帆帮赶来赶去的人，此刻可以抬着头走过那面倒在地上的黑旗。
陆昊没有把所有留下的东西都收进鼎里。
待有主货物被陆续搬走，他才来到仓后的石室。
这里与外面截然不同，地面干燥，墙上设有隔火槽，几口封紧的矿桶旁，还放着用过的采星锥。
这是江沉岳自己带人到荒星开采的积货。
方才搜魂时，陆昊已看见那片无人石原，以及帮众往返运料的情形。
其中没有被拘押的矿工，也没有混在资源里的生魂。
他掀开第一口桶，露出沉在清液里的木髓。
木髓碧绿，形状像一截弯曲的树根，断面却透得见里面流动的细光。
另两口小桶里的颜色稍浅，仍然保存完整。
陆昊伸指探了探，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正缺这个。”
林薇把药种箱放在门边，走近看了看。
“配星铁母胎？”
“还有外面那缸寒水髓，一起用。”
他将木髓重新封好，没有当场倒入丹田金脉。
这些源物相生相制，分别能用，按合适的分量调匀，却能让新开的水脉一直流下去。
只把金源往体内堆，未免浪费。
陆昊将三桶木髓和隔好寒气的铜缸收入储物器，又把旁边一堆青黑矿锭留给顾岩。
那是已经熔过一遍的铸舟料，杂质虽多，重新净炼后仍能补船。
顾岩拿锤敲了两块，声音一沉一清。
“清的做翼骨，沉的做压舱，混着用反而吃亏。”
他招呼两个船工，把两种料分开搬到快舰上，留出一条能正常走人的过道。
鲁衡从主舰船舱里抱出一架折起的铜梯，笑着冲他晃了晃。
“这个也留着？”
“上次检修桅灯，可把我折腾够了。”
“梯子留着，底下那袋沙别乱倒，是磨器纹用的。”
顾岩话刚说完，鲁衡便把已经拎起的袋子放了回去。
他转而去试那架铜梯，刚踩上第二级，整架梯子便向侧面折了一下。
鲁衡眼疾手快抓住船栏，低头一看，才发现梯脚少了一根横销。
顾岩忍着笑，拿来半截废铁钉替他穿上，又把锁扣敲实。
“旧东西，试完再往高处爬。”
鲁衡不吭声了，老老实实从最下面重新踩了一遍，确认每一段都能锁住，才将铜梯扛回问界舟。
林薇看得好笑，转身去帮苏绫收药具。
陆昊则打开石室最后一只扁匣。
里面是一叠薄薄玉片，夹着几根专门用来封藏本源的空玉管。
他取出两支，顺手将星铁母胎外壳上渗出的零星髓气收住，免得回程时散失。
那枚矿胎仍卧在丹田世界的石坪上，主干完好，外面柔润的一层已经可以取用。
只需把水木之源炼净，今日便能更进一步。
仓门外忽然传来方玉枝的声音。
她去而复返，怀中却没再抱药箱，而是端来一口冒着热气的陶锅。
“药棚刚熬的粥，忙了这么久，总得吃点东西。”
苏绫接过锅，掀盖看见里面切得细细的药米，抬头笑了。
“你倒会挑时候。”
众人在空地搭起两块长木板，热粥分进粗瓷碗里，闻绍平也端着碗坐下，靠着货箱长长舒了口气。
远处尚有船工来回跑动，却不再有人举着铁杆追在他们身后。
西泊药棚重新升起炊烟，取药的人沿石阶坐下等候，方玉枝挥手叫来一名伙计，将刚盛好的热粥一并带过去。
原本紧闭的两间药铺，也有人出来卸了门板。
陆昊喝完一碗，将空碗放到林薇手边。
“我回船一趟。”
林薇知道他要做什么，接过碗，没有拖住他。
“这里有我们，你安心去。”
星儿落到问界舟最高处的桅灯上，双足轻晃，手边长弓横着，恰好能望见整个泊位。
古魔把乌斧放到舱门旁，盘膝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磨斧石。
问界舟与新得的三艘舰船停在同一片护光中，船底炉火安稳，缆绳已经重新系牢。
摄星梭也已收回问界舟侧架，前探灯熄了，只留一盏供夜间辨位的小灯。
陆昊走入内舱，关上门。
八宝浮屠在掌心浮现，第四层塔门缓缓打开。
他托着大道鼎踏进去，身后留下一线温润金光，随后塔门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