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第四层中，青铜缸落地，缸底发出一声沉响。
陆昊揭开盖子，一圈蓝霜沿缸沿铺开，又被鼎口垂下的混沌火轻轻挡住。
他身前还放着三桶木髓，以及那枚连同石壳收来的星铁母胎。
金、水、木，已经齐了。
陆昊盘膝坐下，心念沉入丹田世界，将矿胎从旧石坪上取出，移到鼎前。
星铁母胎主干上的月牙纹仍在缓缓明灭，外层净髓则像一层剔透玉衣，裹住银黑矿身。
他并指轻划，将外生髓层一寸寸剥离。
刀口始终贴着髓与胎的交界，既不伤主干，也不留下一层能用却未用的余料。
等最后一缕髓液脱落，母胎表面重新覆上一层薄光。
陆昊将它送回丹田金脉旁的温养石穴，用旧矿土托住底部，保留生长的空间。
今日取的是已经积存成熟的净髓，往后还能养出星铁的根，自然值得留下。
大道鼎轻震，三桶木髓先后入内。
碧绿液体中很快浮出些黑色细屑，那是开采时混入的腐木与砂泥，被鼎火逐一分离，落入下方废槽。
寒水髓随后涌起。
它一碰混沌火，便鼓起层层白雾，雾中藏着灰蓝杂丝，带着刺骨冷意往外钻。
陆昊压住鼎耳，将这股杂寒镇在鼎底，待灰丝尽散，才放出真正清净的水源。
透明水流绕着碧绿木髓盘旋，尚未相合，便已有温和生机浮起。
最后，金色净髓落下。
陆昊也打开两支玉管，将归途中收住的少许髓气送回鼎中，与同源净髓一并化开。
鼎中三种颜色彼此交错，一时清晰，一时混融，仿佛有三条细河在同一片山谷中穿行。
陆昊运转《混沌大道诀》，没有任它们一股脑撞入经脉。
金源沉凝，先细细拆开，水源从旁润入，木源则顺着两者相接的地方徐徐渗透。
适合本体的混沌本源因此凝出，其余源力各循属性，准备送入山河、魂海与筋骨。
他抬掌引动鼎中时光。
温润光芒笼住身周，与浮屠第四层的时流接在一起。
塔中三十倍，鼎中五十倍，两处早已磨合的时光叠为一千五百倍，将眼前这一轮修炼铺展得从容而绵长。
舱外的人只需替他守住一段短短的安静。
魂海中，混沌元神起身，伸手接住从鼎中送来的第一缕源光。
七彩混沌莲的花瓣轻轻张开，托住元神足下的涟漪。
当年那尊混沌元婴，早已在一次次成长中化为如今的混沌太古元神，眉眼间自有沉静威仪。
陆昊看着它，仿佛仍能记起最初凝成时，那种圆融而亲近的气息。
一路走来，变化的是力量，守在魂海中的始终是同一尊本源之身。
元神指尖一引，细流分向道基树根部。
树下几根尚显纤细的须根受到润泽，逐渐伸进更深的魂海，托住上方微微展开的大道图。
图中原有剑路随着源光亮起，运转时少了些细碎阻滞。
那柄唯一的虚幻小剑悬在魂海深处，感应到剑意，轻轻转过锋尖。
一道清越剑鸣掠过莲台，沿着元神指尖，传进正在流转的新本源中。
与它遥相呼应的六枚人皇剑印，仍在丹田世界内各自温养，潮源与陨星器印中的微弱残魂，也安静伏在熟悉的剑意里。
人皇印独自落在远处古台上，印面映着新生金光，沉厚气息仍牢牢护着台下地脉。
陆昊将心念从那里收回，落到旧河上游。
山间一条早已形成的支流，尽头停在干燥石谷前。
过去这里水气不足，雨过之后能湿上几日，晴得久了，河床便会露出龟裂细纹。
他把净水源送入谷底，又引木源沿河岸沉下。
水没有直接漫成一场洪流。
它先渗入石下孔隙，汇进浅层地脉，再从岩缝中冒出一串串清亮泉眼。
低低水声在谷间响起。
河床顺着旧有地势延展开去，绕过两座缓坡，流到药田外侧，终于接上了此前只能靠引雨滋养的田埂。
大道树垂下一根细长枝条，叶上光华落进土中，把两岸松散泥沙缓缓拢住。
水头走到缓坡下方时，遇见一截埋在土里的旧岩脊，清流向左右分开，绕出了两条宽窄不同的支渠。
陆昊俯身触了触泥土，将右边稍陡的坡削平一些，又把水底几块松石移到岸边。
做过仙帝，便更知道这些看似细小的地方不能胡来。
根基落得顺，天地自己就会继续养下去，用不着时时分心盯着。
他没有替每一棵草都引来一滴水，只疏通最合适的路，让清流自高而低，走进山河。
几尾原本留在旧河里的银鳞小鱼，被水声引来，绕着新出现的浅滩游了半圈。
其中一尾摆尾钻进细渠，很快又从水草间冒出头。
陆昊看着它游远，伸手将河床上最后一处凸石按进泥里。
水线彻底接通。
从此河水可以自己流下去。
陆昊试着撤去一缕托水的本元，泉眼仍在往外冒水，田边小渠也没有断流。
他这才将更纯粹的那部分混沌源力引回经脉。
归一一重的力量迅速充盈，曾在星潮中贯通的百脉重新亮起，像一条条被春汛注满的河。
本源行至肩背时，金髓的厚重与水木的柔韧渐渐融为一体。
陆昊握住右手，掌心生出一缕剑气，最初还有些向外散，随着第二遍行功，边缘便收得越来越齐。
他将剑气拉长，穿过摆在面前的空木桶提环，又绕了回来。
木环没有断，桶里残留的一点杂砂却被稳稳卷起，送入盛废料的石槽。
同样一道力量，此刻既能收得细，也能随意展开。
陆昊散去剑气，将这一遍行功继续推到尽头，没有停在刚刚够用的地方。
有魂力与战体稳稳承接，新源进入时没有四处冲撞。
陆昊依照前世早已明白的行功次序，收拢、压实，再将浑厚本源送入丹田世界的根底。
山河回馈而来的力量比先前更凝练。
下一次周天转过，胸前那层略显松散的金光便向内收紧，化为更沉稳的气息，贯通全身。
归一二重。
陆昊睁开眼，掌心摊开，水、木、金三缕细光在指间转了一圈，随即收归体内。
跨过这一重，对他而言没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顿悟。
只需认准资源，配好分量，再让足够的力量走过已经熟悉的路。
魂海中，道基树的新根仍在吸收余润，混沌莲上有几滴清露缓缓滑落。
骨血也经过一遍温养，经脉承接本源更加顺畅。
魂力与肉身依旧处在归一中段，陆昊感受着骨血中平稳的力量，呼吸慢慢放缓。
它们依旧足够支撑接下来的战斗。
鼎中三色光芒渐渐散去，陆昊取过木桶，桶底连一滴木髓都没留下，青铜缸里也只剩下干燥缸壁。
剥出的外生净髓同样耗尽，他将空桶叠好，放在留作铸器的沉木心和星铁砂旁边。
陆昊收住功法，来到新水渠旁。
林薇挑好的三只药种罐被他取出，竹签上的字还很新。
他沿渠边种下青露藤，又在阴坡铺好冷香芝孢子，银穗稻则播进下游一小片新润的田地。
湿润泥土盖住种子，竹签被重新插回田边，标清了三处播种的地方。
清水漫过田边，慢慢浸透结实种壳，藏在里面的生机被一点点唤醒。
最先应水的是青露藤，硬壳侧面裂开一道细缝，一点嫩白根须探出来，扎进松软土中。
陆昊指尖的水珠落在根旁，他便沿着田埂站起身，给这株新苗留出向上生长的地方。
往后有人照看，也有了可以持续引水的地方。
陆昊站了一会儿，听着山谷里从未这样清楚过的流水声，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收起鼎塔时，舱外尚有人在整理缆绳。
林薇正倚着门边擦剑，听到开门声，抬眼便看出他身上的变化。
“二重了？”
“嗯，还多了一条能浇田的河。”
她将剑推回鞘里，笑着站直身子。
“那三罐种子买得值。”
甲板上，鲁衡刚把主舰的备用舵柄抱过来，见陆昊出关，便停下脚步。
“顾岩在拆那条大船的外炉罩，说底下积灰太厚，得清一清。”
陆昊向东侧泊位望去。
黑帆主舰已经卸掉旧旗，顾岩带着两名船工蹲在炉旁，正将第一片外罩抬出来。
陆昊拂去袖口最后一点药香，迈步走下跳板。
“我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