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槽里的黑水被剑光挑起一线，水下立刻响起尖细的嘶声。
古魔皱起眉，将乌斧抵在舱门上。
“养着东西？”
“毒丝借水震响。”
陆昊两指并起，黑水中的暗紫色细丝便被托到空中，纠缠成一团不断收缩的线球。
这种魂毒专蚀魔修的本源，混在魔泉里，又有相近的气味遮掩，寻常人就算尝到一口，也只会当作泉性霸道。
等发现经脉发冷，毒早已钻进魂海。
贺长鹫在泉中下毒，为的是炼出听令的魔奴。
古魔看着那团东西，六只手攥得发响。
“拿泉钓人，他倒舍得。”
陆昊从舰主记忆里寻到泉源所在的画面。
一颗无人荒星被矿锤砸开，石壳下有黑水渗出，猎卒将连着泉眼的整块岩座吊进船腹，周围没有修士洞府，也没有活人祭阵。
泉的来路清楚，害人的手段却是后来加上的。
他把石槽外侧四枚浸毒钉拔掉，悬在鼎口焚成灰，再顺着泉眼向内探去。
毒丝已经缠住岩座三条细孔，光把水面清干净还不够。
若直接将泉移入丹田魔界，岩隙里残留的东西迟早会跟着水流散开。
陆昊将大道鼎放大到丈余，先让鼎口吞住整个石槽，混沌火贴着岩缝细细烧过。
黑泉在火中越翻越急，暗紫色丝线一根接一根浮出来，撞在鼎壁上，瞬间化作浊烟。
古魔托住岩座底部，不让深处那颗泉核受震。
他熟悉魔气流动，哪处水声弱了，便将那一边稍稍抬高，给净火留出过去的地方。
两人配合之下，不到半个时辰，泉面已经由黏滞变得清亮。
就在最后一缕毒丝被烧去时，石槽右下角忽然涌出一股黑水。
水不是往上冒，而是向船板下钻，转眼便将附近一片木头染成乌色。
古魔一掌托起石座，才看见底下还塞着一块白色封石。
那块石头原本压着泉眼最深的出水口，猎卒不懂养泉，只怕漏水，竟将它直接堵死了。
如今毒丝去掉，泉气恢复，积在深处的水力便开始冲撞这块封石。
“把它拿开？”
“先让泉气缓一缓。”
陆昊伸掌按住石座上沿，功法徐转，将暴涨的魔气引入鼎中，再以剑锋绕白石划出一道环痕。
细小黑水沿环痕流出，冲撞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直到水流平复，古魔才用两根手指捏住封石，慢慢往外拔。
一颗拇指大的乌亮泉核露出来，表面有道被硬物磨出的白印。
陆昊将它托回原本的石穴，取下损伤的薄壳，以干净泉液温过一遍。
泉核重新嵌好，石槽底下的黑水便止住了。
古魔托着沉重石座，忍不住低骂。
“好好的宝物，被这群人糟蹋成这样。”
“他们只想着卖泉水，没打算让它活长久。”
陆昊把那块白色封石收入盛废料的铁盒，留下完好的泉根。
移入自己的世界后，这颗泉核还有机会慢慢养回去。
泉核深处，一点黯淡的乌光重新亮起，古魔紧绷的六条手臂也终于放松下来。
一眼望下去，能看见槽底黑晶般的石纹。
陆昊再引出三滴泉水，分别送入鼎底不同位置，任火焰将其烧到只剩源气。
三处源气皆平和，没有一缕毒性反扑。
他这才收起剑眼光芒。
“可以用了。”
古魔伸出粗大手指，蘸起一点泉水，放在胸甲新补的骨纹上。
水珠渗进去，刚淬过黑骨晶的甲面立刻浮起细密乌光。
“比咱们旧泉的水劲更厚。”
“正好拿来养旧泉。”
陆昊托住石座，将它从船骨上拔起，露出下面被压得变形的三根承重梁。
这泉眼还能缓慢吸收周围魔气，留着根，比一次喝干更值。
舱门外，鲁衡已经接掌炉心，猎舰开始调转方向。
“回港大概要两刻。”
“稳着走，船腹少了一块重物，左舵别压太狠。”
陆昊交代完，将泉座收入丹田魔界。
一道微风掠过黑色山谷。
谷底旧泉旁，上古血魔正坐在石台上调息，察觉新源到来，睁开了暗红眼瞳。
魔罗则从岩壁下起身，手中一柄赤短斧斧口还沾着淬器砂。
两人一直在这片世界里恢复伤损，却并非只有坐着等待。
旧泉的引流石渠是他们修的，魔气不易沉积的碎石坡也已被整平，种下了适合这里生长的乌叶草。
陆昊的神念落在泉边，将新泉座放入上游早已干涸的一处石坳。
黑水顺坡流下，刚碰到旧泉散出的气息便泛起层层涟漪。
“外面弄到的？”
血魔伸掌接住一滴，目光一亮。
“一艘猎舰的深舱。”
陆昊将先前缓泉时收入鼎中的魔气炼成源液，依不同气性分作三团。
“厚重的一份归你，温热的一份给魔罗，余下这份我带出去炼。”
血魔接到的源液暗红沉凝，魔罗掌中的一团却带着淡淡火纹。
他们同属魔道，受损的地方并不相同。
前者需要温养久伤的血海根底，后者则要让旧日被截断的火脉重新承得住斧劲。
用对地方，一碗也胜过胡乱吞下半泉。
血魔没有多说，张口吸入源液，胸腹间沉寂多时的血光迅速转动。
他两只手掌先后按在地面，身下石台响起密集裂声，又被陆昊抬指压住。
一道暗红细流从他背后延出，流过十丈，撞上谷壁时，没有像先前那样中途散成雾。
血魔收回手，试着将那股力量握成一只血掌。
血掌没入整面谷壁，将山腹里游散的魔气一缕缕摄出，凝成三条盘旋不散的血龙。
往常牵动这条旧脉，掌影便会从腕处崩开，这一次，三龙绕峰一周，尽数回到他的掌中。
“这一截，总算能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声带着久违的畅快。
魔罗那边则响起斧鸣。
赤短斧在掌中转过一道弧线，原本运劲到肘部便隐隐刺痛的火脉，此刻竟容得下一整股魔焰。
他迎着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牙斩去。
斧锋尚未触到，岩牙已经从根部整齐断开，落地时内部被烤成了赤色。
“再碰上那些锁船的链子，我一斧就能劈开。”
陆昊看了一眼斧口，抬手递过半管泉气。
“先淬刃，别让兵器拖了手。”
魔罗郑重接住，转身走到旧火穴旁，火焰很快舔上斧锋。
血魔将三条血龙收回胸前，随手一握，残留谷间的魔雾也被压成薄片，嵌进水渠两侧的岩缝。
新泉冲下的水流稳了，魔罗刚切下的岩石恰好落在渠旁，压住最后一处松动的石岸。
陆昊随后来到上下泉相接的地方，手掌没入黑水，将新泉核稍稍向东转了半寸。
山谷里的魔气顿时有了流向。
从荒坡飘来的散雾先经过新泉石座，凝成水珠，再沿水道汇进旧池，池底深处那团魔光也跟着一点点舒展。
万界树探入魔界的根须轻轻摆动，贴住潮湿石壁。
陆昊撤去托水的本元，新泉依旧一滴滴往外渗水，旧池的水位却不再继续下降。
魔罗抬起头，眼中喜意更浓。
往常他们多练一阵，就得等这里慢慢蓄回魔气，如今空下来的时候总算能缩短了。
陆昊将泉边三处险些堵住的石隙疏开，让两人照看水流，自己带着最后一团余源离开。
回到船舱，古魔已把甲片碎屑收进木箱，留给顾岩挑拣。
他见陆昊袖边还有一缕新泉气息，鼻子动了动。
“那两个家伙喝上了？”
“斧头都开始试了。”
古魔笑骂一声，伸出一条手臂让陆昊看。
方才灼裂的护甲已补成整片，握拳时再没有虚浮的魔气往外泄。
“等他们出来，我可不替他们多砸一扇门。”
舱外传来鲁衡减速的招呼。
无归港的灯又出现在船窗外，一艘拖船先一步泊在药棚旁，陈长安与陈长福隔着跳板抱在一起，老人的哭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陆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苏绫正在给最后一名伤者包扎，林薇从问界舟上递来干净外衣，几个回到岸上的船工则不肯走，非要帮着牵住新夺的大舰。
鲁衡从上方喊道，这艘猎船今夜终于可以熄掉刑舱的火了。
陆昊掌中那团余源缓缓旋转，里面一丝清凉力量与魂海生出呼应。
他推开静舱的门，将大道鼎放到面前。
这一份，正好让自己的元神也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