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黑色泉髓落入鼎中，鼎壁上的火纹没有立即卷上去。
陆昊先以《混沌大道诀》缓缓转过一周天，将余源中的魔性沉到下层，托起上方那缕清透魂光。
这份泉源最适合温魂，直接拿去滋养魔界也有益处，却远不如先炼出它真正精华。
他关上舱门，祭起八宝浮屠，在第四层旧石台上坐定。
塔外只有一盏灯缓缓燃着，塔中时流已经与鼎内相接。
陆昊收敛呼吸，心神落入魂海。
混沌太古元神正立在莲台上，面貌与他一般无二，衣袍下摆映着海面细碎金光。
这一眼，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尊刚成形的混沌元婴。
当年还只有巴掌大小，抱着本源沉睡，随着修炼一点点长大，如今已能独坐魂海，驭剑控鼎。
他抬起手，元神也抬起手。
指尖与指尖隔着心神相触，没有陌生隔阂，只有早已融为一体的熟悉。
泉髓炼出的魂光沿着指尖没入莲台。
最外层一片莲瓣先亮起来，原本略薄的边缘生出柔和光晕，将涌入的力量层层托住。
陆昊没有任它一股脑灌向元神。
他将魂力分成三道，一道引鼎火，一道温养莲瓣，另一道托起大道图中的剑路。
分念御物，他早已会。
百余缕细念巡察诸界，对他并不费力，他要练的是三处同时催至极致，仍能互不牵扯。
只是连续交手时，御鼎炼敌和驭剑追杀同时用力，旧莲台承受的震动仍会让两者有一丝先后。
寻常敌人看不出来，真正高手却能抓住这一线。
陆昊要让这点迟滞彻底消失。
三股魂力刚分开，鼎中一簇火焰忽然抬高，托着星陨剑的剑意随之微微偏斜。
他收住火头，剑影却又暗了半分。
陆昊神色平静，顺势将先后次序调转。
魂海道基树的细根从莲台下穿过，替那股偏斜魂力分担了一部分冲击。
第二遍，鼎火稳住了，剑影也继续向前，只剩最外侧莲瓣轻轻一颤。
他把一滴净魂露点在颤动处，让本源先润进去，再继续行功。
海面上渐渐出现三道相接的细光。
御鼎的魂念没有硬拉住驭剑的一股，温莲的力量也不再追着前两股补漏，三处各循自己的节奏，却能在他一念之间相互借力。
三道魂念各自运转，又在莲台中央汇成一片柔和光辉。
混沌元神双目沉静，掌中剑影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漫长行功过后，鼎内余源终于炼尽。
清透魂光融入魂海，炼出的余下魔气沿原有道路送回黑色山谷，贴着泉边石壁散开，慢慢浸润了刚种下的乌叶草。
混沌莲最外层三片花瓣比先前厚实许多。
陆昊主动掀起一道魂力潮浪，浪头拍来，莲台仅仅微沉，便把其中震劲送进道基树根下的海水。
托在元神掌中的剑影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睁开眼，星陨剑正静悬在面前，剑脊星光收敛，锋芒却愈发清晰。
塔外传来两声轻叩。
陆昊收起鼎塔，打开门时，林薇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
“苏绫让我看着你喝，她说别救完旁人，自己连口热的都顾不上。”
“你怎么也替她管起来了？”
“因为她忙着，我不忙。”
林薇把碗塞进他手里，自己倚在门边，瞧了瞧静静浮在他身侧的剑。
“刚才在练什么？”
陆昊喝了一口，汤里有很淡的药味。
“让手里的剑，和鼎里的火，少抢一点工夫。”
林薇想了想，拔出半截长剑。
“试试？”
两人来到猎舰空下来的后甲板。
顾岩正在那里分拣黑骨晶，一听要试剑，立刻抱着两块晶石跑远，顺手将剩下几名帮工一并赶到栏边。
“先说好，甲板我还没补！”
陆昊笑着将一块废甲悬到空中。
大道鼎升起，残留在甲片里的恶纹被火一点点烧尽，铁水缓缓汇成一团。
林薇从他右侧出剑。
剑尖尚未近身，星陨剑已自行横转，恰到好处地封住来路，碰撞声清越而短促。
鼎内炼甲的火势没有半点波动。
林薇反腕换招，接连斩出七剑，最后一剑故意绕向背后。
陆昊手都没有抬，星陨剑便从腋下穿出，轻轻托住她剑身，再顺势划向远处一根断裂铁桅。
剑气穿桅而过，半截铁桅向旁倾倒，又被另一缕魂念托住，稳稳送进鼎中。
御剑迎敌时，鼎仍在炼甲。
追斩远处目标时，炼化后的铁水也没有失控。
林薇收剑，眉梢轻轻扬起。
“这下谁想趁你收战利品偷袭，怕是要倒霉了。”
古魔听到动静，从另一头走来，抬起刚修好的手臂。
“我也来一记。”
他没有动乌斧，而是掌心凝出一道压缩过的魔音，猛地震向陆昊眉心。
声浪掠过甲板，近处缆绳都抖了起来。
陆昊魂海中，混沌莲承住那一下冲击，外层花瓣顺势往内一合，便将魔音散去。
正切开废桅的剑光毫不停顿，鼎内铁水也恰在此时凝成四枚新的船钉。
顾岩伸手接住还烫的钉子，先看古魔，又看陆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以后打架，你还能顺便替我铸东西？”
林薇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昊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递还给她。
“先把你欠着的船修完。”
顾岩也笑，捧着船钉去找合适的孔眼。
陆昊望向舷外，心中已经有了下一场交锋的用法。
御剑破防、鼎火截住敌人的术法，再由莲台护住搜魂时的反扑，三处可以在同一瞬间完成。
对手若以为他分心炼化便有机可乘，只会自己撞上剑锋。
顾岩还在舷边试钉，忽然听见身旁一只封好的铁箱轻响了一声。
箱里装的是刚拆下来的炮座残件，其中有块冷透的铁板，不知为何又开始发热。
他立刻退开，招手让附近的人散开。
“这块里头还压着火！”
陆昊偏过头，混沌剑眼看清铁板内的情形，脚下却没有停。
一道剑光先斩开箱盖，精准挑出那块发热铁板，将它抛离人群。
紧接着鼎口转向，把铁板内被淬火夹住的余焰整个抽出。
失去火力，板缝中的铜簧仍骤然弹起，数十枚细钉朝四面飞射。
陆昊第三股魂念已经铺开，细钉停在半空，如雨点被无形手掌接住，继而尽数落进空箱。
从起火到收钉，只过了一息。
顾岩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锤子，又看了看陆昊脚步将落的位置。
方才出剑、收火、拦钉，竟没有一个动作在等另一个。
林薇也看见了，收起脸上玩笑之意。
这若是在交战，对手刚躲开第一剑，第二处杀机便已到了。
陆昊把箱盖放回，吩咐顾岩先检过剩下炮件再让船工搬动。
古魔则主动把铁箱拎到无人处，逐件拍开积灰，免得这样的残火再伤到旁人。
鲁衡也过来帮忙，将查清的旧零件与尚未拆开的分作两堆。
几个船工原本不敢再靠近，看见顾岩用上了新铸的船钉，这才重新提起工具。
最后一块翘起的舰板被压平时，陆昊脚下的甲板终于不再晃动。
林薇将早已接过的空碗放进食篮，替他拍掉袖口的铁灰，两人一同走向船头。
前甲板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三艘细长港巡舟沿水栈桥外侧缓缓排开，白旗上绣着无归港的石门纹。
一名灰袍执事站在中间那艘船头，手里托着一卷银边令书，脸色紧绷。
“陆昊何在？港主有令！”
岸边正在喝粥的船工放下碗，药棚帘子也被人掀起。
陆昊走到船舷，没有接那卷令书。
灰袍执事避开他的视线，将内容念了出来。
擅夺官许猎舰，私吞应缴源货，天亮以前交还战舰、炉心及缴获之物，否则封港问罪。
一句句念完，岸边已经没了声音。
刚获救的陈长福撑着栏杆站起，露在袖外的伤痕还未结痂。
“官许……原来关我们的船，也算官家的船。”
执事没敢接这句话。
陆昊目光越过白旗，看向空港另一端那座高高的石楼。
窗后有灯，灯前坐着人。
“让谢泊崖明早来取。”
他屈指一弹，令书从执事手中飞起，整整齐齐钉在巡舟桅杆上。
“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