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役鏈斷開時，井底的老人卻沒能站起來。
他雙腿麻木太久，剛想挪動，膝頭便重重磕在石沿上。
甦綾把藥箱放到井邊，先用一縷溫和藥力護住他的心脈，再招呼外面的人抬木板下來。
陸昊不再一根根拔鎖。
混沌劍眼穿過囚徒衣衫，陸昊先將其余烏針全部攝出，鼎火隨即焚掉針內禁制。
劍光再沿鎖孔逐一走過，緊扣血肉的銅環陸續松開，二十六名囚徒終于脫困。
沒有一縷殘力被留在傷口里。
陸昊留下從老人腕上卸下的一只銅環，將其余銅鏈收入懸在役井上方的大道鼎。
邪紋在鼎火中化成灰燼，最後只剩一池清亮銅水。
有人听見身後鎖鏈消失的聲音，忽然跪地痛哭。
他們在這里听了許多年的拖鏈聲，有時睡著也覺得有人牽著自己往井里走。
如今那聲音終于沒了。
陸昊讓甦綾先將人送去藥棚，自己推開老人指過的西側鐵門。
門後是一片斜斜向下的岩窟，底部星光宛如緩慢流動的河。
無歸港就建在一塊大浮陸上，星脈穿過浮陸底層，本來足夠供養日常護港光幕。
可溝通星脈的六根導源石柱已經斷了四根，碎石被隨意推到牆角，後來的役鏈便直接架在了舊陣上。
謝泊崖寧肯每天耗人的性命，也沒拿出錢來修復。
顧岩蹲在斷柱前，把掌心貼上裂口，臉色越看越難看。
“最早只是這根里頭進了砂，堵住源口，拆下來清一遍就能用。”
“後來呢？”
“後面幾根是被人敲斷的。”
顧岩指著清晰鑿痕，沒有繼續罵下去。
有了役井，修士自己會生真元，連正常更換陣材的星晶也能落進港主袋里。
陸昊讓他取來昨日留下的星鐵砂，又把黑帆主艦倉內幾塊適合承力的礦錠搬入岩窟。
這些材料早已是戰利品，如今正好補缺。
大道鼎中銅水分作四股，先鑄成導源柱的外骨，再將星鐵砂壓入受力最重的地方。
顧岩按照陸昊劃定的位置安裝柱身，魯衡帶幾名自願幫忙的船工轉動絞輪，將最沉的一根緩緩放到石槽內。
不多時，星脈的光便沿柱身亮起來。
靠右的一根卻只亮到半腰，便又熄了。
顧岩沒有貿然加力，先敲了敲柱腳，發現空響不在新柱，而在埋入地下的舊石槽。
陸昊以劍眼透過岩層，看見槽底一塊傾斜的隔源石，正堵住星脈分流的支口。
當初敲斷導柱的人連退路也一並封了。
“絞輪往回收半尺。”
魯衡立即招呼船工回轉，導柱緩緩抬起，陸昊掌中劍氣貼著槽邊深入，把卡死的隔源石整塊切開。
被壓在下面的星光頓時沖出，照亮半面岩壁。
他抬起大道鼎，將過急的第一股源流收住，等顧岩把新柱放回槽中，再一點點放開。
柔和光芒終于貫穿柱身，地下再沒有先前那種震耳的悶響。
一名幫工摘下蒙灰的布巾，望著通亮的石柱，眼楮漸漸紅了。
他父親就是被役井拖垮的，死前還擔心自己斷了真元，會讓港里的人在星潮中受難。
原來這里早就有夠用的力量。
顧岩把扳手遞給他，聲音低了些。
“來，幫我把這一道扣緊。”
那人用力擦了一下臉，雙手接住扳手，咬著牙將銅扣擰到底。
井外突然傳來騷動。
有人看見役井停轉，便高喊護港陣要熄了，讓所有船趕緊離開。
陸昊從地下走出，正踫見一名穿褐袍的管事催促船主交最後一筆開閘錢。
那人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藏起的港府銅牌，身後兩名伙計抬著收錢的箱子。
“港主沒了，出港還得我們辦手續！”
話說到一半，他瞧見陸昊，嗓子便卡住了。
梁叔從人群中擠出來，指著錢箱。
“剛才已經收了三家。”
陸昊伸手取過銅牌，神識掃過其中的閘紋，指腹稍一用力，整塊牌子便碎了。
“把錢還回去。”
管事臉色發白，勉強辯道自己也是怕陣法停下，無人護港，沒錢便無法雇人。
陸昊沒再听他往下說，一掌壓住他肩頭，將修為封住，交給認得他的船主核查舊案。
錢箱當眾打開，三家各拿回原物，剩下賬目也一並留下。
壓在泊位上的三座鎖閘就在此時徐徐升起。
想走的船可以走了。
可最前面那艘商船只滑出半丈，又停了下來。
船主看著岸邊正在扶傷者的同伴，咬了咬牙，把纜繩重新拋回木樁。
“先幫著把路修好。”
第二艘也停了。
原本圍著討說法的人群很快散向各處，有人拆下舊貨板搭橋，有人拿出留著補帆的布遮住藥棚漏風的地方。
陳家兄弟一人坐著鋸木，一人撐著傷腿扶板，動作很慢，卻誰都不肯去歇著。
陸昊把港防陣盤放到一張石桌上，叫來聞紹平與幾名常住船主。
聞紹平是九曜商行的人，早晚還要遠行，不肯獨掌此物，便提議由常住的三家輪值，每次開戰陣須兩家到場。
陸昊听完，改去陣盤里只認一人魂息的舊紋。
護港、示警、開閘各自分開，旁人也能看見陣力被用在何處，再沒人能偷偷把閘門鎖死收錢。
“陸公子不留下？”
方玉枝抱著剛搬來的藥布問道。
“還有路要走。”
陸昊將三枚值陣玉片擺上桌面。
“這港是你們修的，往後也得你們自己守。”
方玉枝低頭看著玉片，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她領回藥隊的貨後本來打算立即離開，如今卻先把最靠近港口的一間空倉借下來，準備留作常設藥棚。
午後的第一陣星潮來得比平日更急。
灰色礁屑從浮陸側面翻起，成片撞向尚未重新亮起的護罩，碼頭頓時有人失聲喊叫。
顧岩還在地下裝最後一道緊箍。
他听見震響，抬頭看向陸昊，手上卻沒有停。
“還差最後一圈。”
“繼續。”
陸昊抬掌，將最前方一片礁屑托離民船，星隕劍凌空一劃，劈開了夾在里面的巨岩。
碎石向外飛散，港口得到片刻喘息。
地下，最後一道緊箍扣合。
星脈的光順著四根新柱涌入陣盤，浮陸邊緣一道淡青護幕隨之升起，正面接住第二波礁屑。
無數碎石貼著護罩滑開，像雨珠順著屋檐落下。
陸昊收手。
岸邊許多人還在抬頭看他，等他繼續催動大道鼎，卻發現鼎已經縮小，回到了袖內。
護幕仍穩穩立著。
第三波潮浪撞來，浮陸底層星光一亮，陣面只是微微下陷，隨後便將沖力卸向外側空域。
梁叔用力拍了拍身旁木樁，笑出了聲。
“成了，真成了！”
掌陣的船主依照陸昊教的次序轉動玉片，將護罩收窄到日常守護的範圍，地下源流也隨之緩下來。
守港並不需要時時開滿力量，這條星脈足夠讓它長久運轉。
陸昊隨後打開港庫。
被扣的貨物照原記號歸還，能認主的原物先退，補陣與救治所需的星晶留出一份，其余屬于謝泊崖私藏的源礦才由他收走。
最深的一只鐵箱中，整齊擺著十八枚乳白歸元晶。
箱旁還放著三冊貨賬，最上面一冊寫著西泊藥隊的名字。
陸昊把賬交給甦綾，讓她帶回去給方玉枝，自己則將對應的藥箱從庫里搬出。
封蠟還在，藥根也未失活。
等在門外的方玉枝接到箱子，先摸過藥隊留下的舊印，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這些藥若再被扣上半個月，即便日後能索回來，也只剩一堆枯根。
她沒有急著道謝，轉身叫來同伴，把其中已經到采用時日的兩箱抬去了藥棚。
方玉枝核清藥箱，將余下兩冊貨賬交給守庫的船主，陸昊這才重新走向那只鐵箱。
晶心純淨，拿起一枚，便有溫和源氣沿指節游動。
先前封在鼎內的通玄淨源也隨之輕輕一震。
陸昊將晶石收好，心里已有合煉的分量。
暮色落下時，新棧橋第一塊橫板已經釘穩。
顧岩踩上去試了試，朝兩邊招手，載著藥材的小推車便穩穩推了過去。
有人提議把新港牌刻上陸昊的名字，他听見，搖了搖頭。
“寫無歸港就好。”
他走過橋頭，將方才從役井老人手腕上卸下的最後一只空銅環放進爐火。
火里很快多了一團銅水，顧岩舀起來，澆成橋邊兩枚結實的新扣。
從今往後，這點銅只用來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