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青禾抱着一卷旧皮图登上问界舟。
苏绫刚把药箱收好，见她眼下泛青，先塞过去一杯热茶，才将人领进舱中。
“昨晚又没歇？”
“把走过的路重新描了一遍，免得有地方认错。”
沈青禾将皮图铺开，四角各压一枚铜钱，卷曲的边缘上还留着被火燎过的痕迹。
图上没有铺满密密麻麻的地名，只有几条粗细不同的航线，途中歇船、换水、避潮的地方都画了小记号。
陆昊看见右上角一道旧折痕，正好穿过标着赤沙的渡口。
“这条你走过？”
“三次，最远到过凤凰天域外侧的换货渡。”
沈青禾从怀中取出几张旧验货牌，放在对应的位置。
牌边的航期已褪色，关口印记却还清楚，有一枚被磨掉半角，显然在袖袋里带了许多年。
陆昊将先前那张边荒航图铺在旁边，两处无归港的记号重合，旧图之外的商路终于向远方延了出去。
沈青禾用指尖沿西北划过。
“这里先入矿海，再往北，能接上九曜的补给航道。”
“过了九曜，商船往凤凰天域外路走，守界营的补给船则向另一边分开。”
陆昊取出父亲留下线索所指的残路，将三白断塔的旧记号放在桌边。
沈青禾没有急着落笔，仔细看过，又摇了摇头。
“断塔我没去过，不能替你乱标。”
她指向一段画成虚线的灰色水道。
“我只跟船送药到过这处寂灭星海的外入口，再里面都是守界船接走的。”
“入口附近的浮礁每年会动，到了九曜，还得换一张当季航图。”
陆昊点头，把已经确认的航段连起来，未知处仍留着空白。
父亲的旧路与母亲所在的天域，此刻都不再只是遥远的名字。
从这里出发，先到哪里，再补什么，终于有了一条可以踏上去的路。
他伸手取出火匣，放到凤凰天域外路的标记旁。
匣盖开启，一缕熟悉的命火安静燃着，火光映亮了他按住地图的手指。
这是凤清焰当初交到他手里的那只匣子。
离开灵武大陆时带在身边，渡过界壁时护在胸前，如今到了大千，火仍然好好的。
陆昊指尖靠近，体内凤凰血脉随之泛起温热，匣中的火苗轻轻偏向他。
沈青禾看见那份柔和的火色，压低声音。
“是家里人的？”
“我娘。”
陆昊看着凤凰天域的方向，目光静了片刻。
“她还在那里等我。”
命火安稳地照着匣壁，映在他眼底，像小时候深夜醒来时，床边一直亮着的那盏灯。
他只记得从前她替自己拢过衣襟时，手心也是这样温暖。
那时候不懂她为何总在夜里看向远处，如今知道了，便不能再让她独自等下去。
林薇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刚补好的外袍，见火匣开着，脚步放轻了些。
她将衣袍搭在椅背，站到陆昊身边，与他一起看那缕火。
“等接到伯母，咱们换条不赶路的航线。”
陆昊侧头看她。
“还想去哪儿？”
“先让她选。”
林薇伸指点了点图上那些没见过的星海，笑意很浅，却很认真。
“她在那座宫里待得够久了。”
陆昊合上火匣，将其收回胸前，眼中的柔和渐渐凝成锋芒。
“好。”
沈青禾端起茶杯，等两人把图重新摊平，才指向无归港外的两条岔路。
东面有条看似更直的官道，要绕过苍龙古族设在边荒的验舟口，商船在那里常被迫等上十余日。
西北路经过矿海，落潮时有天然缺口，舟小、帆快，便能抢在矿船之前过去。
“前几日潮还高，昨日已经露出第二排黑礁。”
“最快的一阵，应该就在明早。”
陆昊望着图上那片断续岩带，没有绕向东面。
苍龙的人迟早要杀到眼前，却没必要为了过一道闸，把找父母的时间耗在等候上。
闻绍平恰好带着新装的水桶进来，见陆昊将星图转向西北，便把商船的航牌放到图边。
“九曜我熟，接上正路以后，还是由我带。”
鲁衡从舵位下来，接住图纸另一角。
“矿海里呢？”
“大船船身宽，过窄口得慢些，你们不用等我抢前头。”
陆昊指了指狭口外一片宽阔空域，与他约好会合的位置。
若潮势忽变，两船就在那里停候，不隔着矿雾追喊，也不为赶路强穿没看清的暗礁。
闻绍平将位置记进自己的航盘，临走前又朝火匣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没本事替你开凤凰古族的门，这一段商路，总能送你走稳。”
陆昊接过他递来的航牌，没有推辞。
“那就一道走。”
沈青禾又把图背的三处险礁翻给鲁衡看，那都是商船修补过船底才换来的教训。
鲁衡逐一录进航盘，试着推演了一遍转向，把最急的一处弯道留给摄星梭先探。
两张旧图叠在一起，通往西北的线终于接得完整。
矿海里散着荒星残骸，他的鼎能炼，丹田世界也正需要更多源物。
修为再进，下一回撞见拦路的人，便能连人带闸一并斩开。
“走西北。”
他将航段标好，交给鲁衡。
鲁衡看过落潮的位置，转身便去试摄星梭的侧翼，顾岩则带着新换的绳扣，检查问界舟的主帆。
午后，梁叔送来几块亲自捞过的矿海碎石。
一块轻得像枯木，一块却压得木桌微沉，裂口里都夹着细细星砂。
“远看一个样，碰上去差得多。”
他把最沉的一块摆到图上，指着落潮后露出的狭口。
“矿船容易扎堆在这儿，别跟他们抢正中那道亮光。”
陆昊以剑眼扫过碎石，已看清沉重从何而来，将其中的受力纹记下，给鲁衡另画了一道避让线。
梁叔见他落笔极快，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你看明白了，那我就不多说。”
陆昊将石块还给他，留下的只是亲眼辨过的纹路，没有把别人的矿样顺手拿走。
将近傍晚，陶照山拎着木尺赶到码头，远远便举起手里的另一张青帖。
“陆公子，今晚沉砂楼开门，没忘吧？”
顾岩还蹲在帆架下面，闻言伸出半个脑袋。
“港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暗拍还开？”
“货都备了，关门做什么？”
陶照山笑着抖开袖子，露出里面一叠刚领回的货牌。
“从前得先给港府挑一遍，剩下的才轮到我们卖，今晚不用了。”
陆昊取出那张一直留着的青帖，和林薇一道下船。
沉砂楼没有传言里那般幽深，穿过前厅，便是一座摆满旧木桌的院子，各家货箱沿墙排开，灯下还能看见修补过的封条。
陶照山亲自领两人落座，却没有将压箱的贵物全堆到陆昊面前。
“知道你们要远航，先瞧能用的。”
一卷灰白帆布被展开，布面看着不起眼，迎灯却透出一层柔韧银丝。
陆昊两指捻住布角，轻轻一扯，里面的丝线同时受力，没有哪一根先被绷断。
这是补侧翼和备用帆的好材料。
同箱还有两条盘得紧实的避潮缆，接头藏在绳芯里，不会在礁边被轻易刮开。
顾岩若在，怕是看一眼便要抱回船上。
陆昊开价，另两家船主也跟着叫了两轮，最终以一百二十枚星晶买下整箱。
卖货老者认出他，本想抹掉尾数，被陆昊按住账牌。
“货好，按价来。”
旁边一桌随即有人重新举牌，原本有些拘谨的院子慢慢热闹起来。
林薇看着货箱被抬走，低声笑道。
“顾岩今晚恐怕又不睡了。”
“那便让古魔搭把手。”
陆昊收好余下的一千九百五十枚星晶，没有再追着每一件拍品出价。
离开前，陶照山将两人送到门边，木尺在掌心转了一圈。
“往后路过，回来看看。”
陆昊望了一眼楼外新亮的港灯，点头答应。
回到问界舟，顾岩果然抱住帆布便不肯松手，古魔嘴上嫌麻烦，六条手臂却已经把帆架抬了起来。
鲁衡在梭上试过新缆，朝这边打了个手势。
明早可以走。
陆昊把星路图收进舱中，取出港库所得的归元晶，乳白光芒在掌心映成一片。
鼎里还封着谢泊崖留下的净源。
这一夜，足够让他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