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昊没有去推那扇暗门。
他先向后一拂袖，把刚从泊台走来的顾岩送回原处，随后抬剑，沿脚下石缝划出半道弧。
林薇看见剑尖的方向，立即退到弧线后面。
几乎同时，一柄无声的灰刃穿墙而出。
刃尖贴着地面，原本瞄准的是众人身后的船，直到飞过陆昊脚边，才猛地抬起，刺向他的后心。
出刀的人没有露面，只在墙后冷冷等着。
归一境修士再快，顾了同伴，总要有一个回头的空隙。
可灰刃刚刚抬起，便被两根泛着金光的手指夹住。
陆昊甚至没有转身。
“用别人引我回头？”
指尖一折，刃口发出刺耳脆响，藏在刀脊里的三枚暗钉被一并逼了出来。
金色剑弧从地上升起，将暗钉截在半途，没让它们越过陆昊身后半步。
他反手把灰刃掷了回去。
刀光穿过暗门，轰然贯入内墙，后方随即传来一声闷哼。
碎石四散，一个穿深青炉袍的男人踏出烟尘，左肩袍角已被钉在身后的墙上。
他一把扯碎衣袖，露出肩头完好的护甲，面孔却阴沉得厉害。
腰间铜牌上刻着天罗矿场的银环，下面是总管之印。
闻千嶂。
统管附近几处矿场的通玄四重强者，也是费仲奎头顶那位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他早从侧井进了源窟，守着里面的泉库积源，外头死几个管事，本不值得他离开这座宝地。
直到母石中的魂线被人封住，他才发现来者已拆到自己门前。
“我的傀儡，倒让你拆得挺齐整。”
男人扫过空下来的石道，双手从袖中缓缓伸出，各扣着一柄短钩。
陆昊将星陨剑提起。
“你的？”
“这座炉城归我，这里的东西，自然都归我。”
通玄威压随着声音铺开，近处石砖寸寸裂起，泊台上的铜环都发出沉重颤音。
陆昊肩背龙纹舒展，向前踏入那片压来的青光。
“那就一块儿收了。”
他没有陪对方隔着半条道斗气，身形一闪，剑锋已直抵双钩之间。
闻千嶂眼底一寒，左钩锁剑，右钩从腕下翻起，截向陆昊手筋。
这种短兵最擅贴身，剑再长，进到肘内也难转锋。
他甚至已经侧过身体，准备撞开剑身后直接掏碎对手胸腹。
可陆昊握剑的手没有后抽。
剑脊一翻，压住左钩内沿，右肩贴着锋口撞进，两人之间最后半步距离被他主动吃尽。
一道沉闷响声从青甲下面传出。
闻千嶂胸前护光凹下，右钩擦过金色鳞纹，竟没能在那条手臂上撕出一道口子。
他的笑意一下僵住。
两柄短钩向内夹，想借兵刃将那条手臂锁在胸前，闻千嶂膝下也弹出一截青刃。
陆昊腰身侧转，膝刃擦着衣摆穿过，左脚已经踏住对手足背。
这一脚下去，炉袍男人本该退开的半步被生生截住，双钩越夹越紧，反而把自己的胸口让在了拳前。
他终于看清对方眼里的平静。
那不是来不及反应，而是从自己抬膝开始，后面的退步、锁臂，都已被看透。
这一身苦练多年的近战钩法，在对方手里，竟像是早拆过无数遍的旧招。
陆昊左拳已经砸向近在咫尺的肋下。
炉袍鼓起，青色甲片一块接一块翻转，试图把拳劲从胸前卸向身后。
金色龙劲却比甲片转得更快。
拳落之处，三层叠甲同时凹陷，闻千嶂被硬生生打退，后脚撞碎了门槛。
他没有再托大，双钩交错，青光沿手臂一直蔓延到背后。
十余道弯刃凭空凝成，绕过正面的长剑，从陆昊两侧同时切来。
石道太窄，只要被其中一道逼退，后面的刃便能接连追入骨缝。
陆昊眼中空间神纹掠过，身侧的几道弯光忽然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已足够他从最窄处穿出。
星陨剑顺着对方尚未收回的左臂斜切，护腕先断，接着是那柄锁过剑的短钩。
半截兵器飞起。
闻千嶂怒喝，右钩脱手，旋向陆昊的面门，自己则借着这一下回身，退入暗门后的石厅。
陆昊没有追着飞钩转头，剑锋一挑，将它钉在侧墙上，脚步仍跟着敌人向内。
厅里早有六条细链贴地摆好，男人后退时，靴底压住了中间一枚铜扣。
细链骤然绷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哪怕锁不住对手，也能拖住一瞬，让自己取出库里的护身重器。
然而，链头还未离地，陆昊已一剑斩断他脚下那枚扣。
石厅两侧传来整齐的断裂声，六条链失去牵引，软软滑回原处。
男人伸向腰间的手也被一线剑光逼了回来。
“你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陆昊站在厅口，身后同伴仍安然停在剑弧之外。
方才看见母石新痕时，他已沿着那几条魂线照清内厅，连藏在门槛下的细扣也没有漏过。
闻千嶂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去。
他守着这地方设的三道杀招，竟连第二次起手的机会都没有。
“归一五重，不可能……”
话只说了一半，陆昊已踏进石厅。
剑意在窄处凝成一线，青亮剑锋直取胸前破甲，方才那一拳留下的凹口，正成了最后一剑的去路。
闻千嶂强提通玄本源，双掌交叠抵住剑尖。
掌前玄光接连亮起，墙上的旧铜饰被压力扯得弯曲，连厅顶积灰都被抽成了倒悬的细柱。
陆昊手臂上的龙纹继续向前延展。
丹田世界里，刚由星霞养亮的旧星河泛起银辉，澄净本元从源环涌出，尽数送入星陨剑。
一声清鸣。
叠掌间的青光从中分开，长剑贯穿通玄护体之力，自胸前入，从背后透出。
闻千嶂被钉在尚未打开的库门前，眼睛睁得极大。
他胸口还留着握住剑身的双手，可十指间的力气，已随着断开的经脉迅速散去。
陆昊神识压入魂海，先取走泉库位置和内厅禁制的记忆。
男人的主魂拼命向眉心缩去，想借留在母石里的后手脱身。
鼎中三点黑光随之一震。
可晶石四周的空间禁束纹丝不动，三缕寄魂只能在不足寸许的地方来回撞击。
陆昊眼中轮回眸纹凝定，隔断主魂与寄魂最后的相牵，灭亡之力紧接着落下。
石厅内那双惊恐的眼终于失去光泽。
同一刻，母石上的三道黑痕尽数暗去，再没有一缕魂息能从里面逃出。
原本灰暗的晶面恢复了蓝白光泽，旧傀纹仍沉在深处，没有随着外来的寄魂一起破碎。
陆昊将母石托出鼎口，只让一线温火沿表面流过，烧去后来涂抹的黑色矿漆。
顾岩远远看见那块晶石完好，先前还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这么大的母石，能顶住多久的舟炉？”
“看你怎么用，别拿它陪人对轰就好。”
陆昊抹平被新刻痕划伤的外壳，另取一只石匣装好，才招手让顾岩过来接。
“先收妥，等回去再改接口。”
顾岩两手捧住石匣，连翻找垫布都腾不出手，林薇便替他将匣角包好。
这趟拆掉的不是一地废铁，连守阵最值钱的东西都完整留住了。
长剑抽回，大道鼎接住尚未落地的敌躯。
混沌火沿甲缝钻入，先焚去邪性与残念，再把沉厚精元从骨血中一点点炼出。
陆昊运转功法，适合真龙血脉的净血先回入周天，连续交锋后的筋骨很快舒展开来。
其余通玄净源留在鼎内，青甲、短钩与铜链则分开收起，没有同血肉混成一团。
林薇等剑弧散去才走进来，看了一眼库门前的剑痕，抬脚踢开挡路的断钩。
“现在这里没炉主了。”
陆昊将搜出的铜匙在掌心一转，抹去上面残留的控制纹，插进门侧凹槽。
库门向两边退开。
一层清亮水光映在众人脚边，池壁凝着厚厚银纹，靠近门口的铜件都被映亮了边。
顾岩抱着石匣凑到门前，第一眼先看见池子四周的厚耳，第二眼便看见底下整齐的滚槽。
“这池子，原来就是能搬的？”
陆昊已经走到池边，伸手接住一滴沿石沿滚落的泉液。
纯净源气直透掌心，体内本元随之轻轻一动。
他望着这座被人藏了许久的泉池，笑意终于从眼底露了出来。
“他替我们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