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池比问界舟的前舱还宽，池底铺着淡青石片，清泉从中间一只石眼里缓缓涌出。
水面并不深，靠近池壁的一圈却凝着细细银纹，像是许多年前落下的星光，一直没有散去。
顾岩把母石匣交给随后过来的古魔，腾出手，绕着池子走了半圈。
“滚槽下面还有轮，可这些铜箍都锈住了。”
他刚取出凿子，陆昊便指了指左侧。
“拆那一处就够了，其余三处只是在压住空轮。”
剑眼照过池底，青石壳与地面之间的旧缝清楚可见，根本没有活着的星脉从下方连上来。
这座凝源泉早已被昔日铸场的人分离成池，用来蓄源温器，能随着作坊一同搬迁。
库内真正接向古星深处的源路，在后墙外面。
那条细脉从星壳里经过，隔着石渠，将逸散的清气慢慢送入池眼。
陆昊走到墙边，将压在渠上的铜闸推回半尺。
池面少了一道涟漪，后方的天然源路却依旧流动，没有因为少了这座泉池就变得紊乱。
顾岩听见池底声音轻了，立刻沿着左侧旧缝下凿。
第一锤震落铁锈，第二锤撬开卡死的销，沉重铜箍缓缓松了。
“这根凿子，换得值。”
他把断销夹起，丢进收废料的石盆，古魔已经从旁边推来一根粗梁，横着垫住池底。
六条手臂同时发力，石池竟被他抬离地面寸许。
里面清泉随之晃动，一层银纹沿池沿向外漫。
陆昊伸手按住水面，温和本元将泉液托回原处，没让积了许久的好东西洒在地上。
“先别动，我把上面的源液取出来。”
林薇从库架上找来三只封口玉桶，逐一看过内壁，又拿干净布擦去桶沿浮灰。
桶内没有盛过别的药，只残留着与泉池相同的清气。
闻千嶂已经备好容器，却想等这一轮潮开之后，再取最厚的一层成熟泉液。
如今倒省了陆昊重新找器皿。
他将大道鼎放到池边，混沌火从鼎口升起，化成一圈很薄的光。
一条银亮水线离池而起，穿过火光，落入第一只玉桶。
原本藏在源液里的细砂沉进鼎底，泉中清光越发透亮，照得众人指背都泛起柔和银色。
苏绫留在泊台照看船舱，林薇便按着陆昊示意的位置换桶、封口，动作渐渐熟练。
第二桶灌满时，她停了一下，望向池底。
“这里还有，怎么不一起收？”
“下面是托住泉眼的清水，积好的那层都在上面。”
陆昊手指微抬，第三股水线变细，不久便彻底停下。
泉池里仍有浅浅一层水，中央石眼持续吐着细泡，却已没有那层厚重银纹。
三桶成熟泉液，摆得整整齐齐。
林薇伸手去提最边上一桶，手腕刚一受力，便挑起了眉。
“看着像水，倒这么沉。”
“放了这么多年，好东西都积在里面。”
陆昊接过桶柄，轻轻放到门边，没有让她继续用那只刚愈合的手腕吃力。
她抬眼看他，唇边有了笑意，却仍俯身把三只桶的封口一一拧紧。
取液之后，池眼周围露出了七枚青色小石。
其中一枚歪在边上，压住出水细孔，泉水每次经过，都会在石下打一个小旋。
陆昊用指尖将它拨回原位。
水声顿时顺了。
顾岩看得认真，刚要记下七石的摆法，却见陆昊连原先套在池口的厚铜罩也卸了下来。
罩底刻着密密麻麻的新纹，专门把池中源气往旁边一条空管里抽。
那是闻千嶂后来装的取源罩，只顾自己修炼，把原本供泉眼缓慢回气的口子也压住了。
“怪不得这边一直在冒泡。”
顾岩摸了摸铜罩内侧，被残存热力烫得收回手。
“他怕别人闻到气息，连池子都给捂住了。”
陆昊将罩上的控制纹抹去，把好铜留下，转身祭出八宝浮屠。
第四层塔门展开，门内一间靠近修炼石台的空室映出柔光。
他先用本元托平室内地面，再引池壳上的四个厚耳同时受力，整座泉池平平升起。
古魔撤去粗梁，顾岩也赶紧退开，望着那座大池从自己头顶缓缓移过。
清水没有泼出，连中央石眼里浮起的细泡都未破。
池底落到空室中央，七枚青石随着落座轻轻一亮，出水声重新响了起来。
陆昊亲手将池口转向通风处，不再套上那层厚罩。
浮屠中游散的源气缓缓飘来，泉眼接住少许，过了一会儿，才凝成一颗微小清珠。
如今源气比原来少，珠子凝得也慢，可池眼没有坏，还能继续用。
顾岩站在塔门外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往后给古炉温养新器，多了一样不用到处求人买的东西。
他转身去收拆下的铜箍，忽然在库架底下摸到一排包着旧油布的弯管。
油布揭开，管口连着的青铜接头露了出来，上面还刻着用来对齐的浅线。
顾岩把其中一只托到灯下，认出它与古炉侧面卸掉的断管正是同样尺寸，连内侧分流的小孔都能对上。
“原来成套的东西放在这里。”
他先拿一根试过，内壁没有锈穿，才兴冲冲把剩下几根一并抱出来。
古魔伸手接住最下方那根将滑落的管，顺便把还压在库角的木托也搬了出来。
陆昊看过管内残留的水痕，指着最细的一支，让顾岩单独包好。
“这根用来滴液，开炉时别当风管接，免得刚温好的料又被冷泉浇裂。”
顾岩一听便明白，把细管夹在两根厚管中间，连同原来的木托一起捆牢。
先前还要为古炉另制的几处接口，如今都有了现成好件，运回去就能接上。
“回港以后，能借一瓢么？”
“等它积出来，先给你的炉试。”
陆昊笑着应下，把三桶已取的成熟泉液也放进塔中。
他没有随手把它们重新倒回池里，旧泉要慢慢养，这一批却正够眼下修炼。
林薇收好放在门边的桶盖垫布，见他取出第一桶，便自觉停在一旁。
陆昊舀出一小盏净液，经鼎火再温了一遍，沿《混沌大道诀》引入体内。
源力没有急着往经脉里猛灌，而是先流入丹田世界上方那片旧星河。
先前星霞照亮了远处的星点，这一盏凝源泉液落下，散在星点之间的银光便开始缓缓相连。
一条细长源流，从星河边缘落到下方山脊。
大道树的枝叶微微抬起，承住那股清润，将其中适合草木的一点余源送往山下药田。
田边刚生根的青露藤舒开叶尖，一滴旧露落下，下一滴便沿着叶脉慢慢凝了出来。
陆昊心念一动，星河中的清光向掌心聚拢。
掌外薄薄一层金辉延展开去，罩住林薇身旁的旧灯盏，将沿门缝吹来的冷风推向两侧。
灯火没有再偏。
他继续向外试，金辉越过三丈以后便薄了下来，边缘轻轻颤动，暂时还护不住整条船。
陆昊收回手，没有为这点不足停下运功。
先前炼出的通玄净源还在鼎中，塔里三桶泉液也只动了一小盏，足够把这一层力量继续养起来。
林薇看着灯上平稳的火苗，伸手在那层渐退的光里碰了一下。
“刚才这层光，像站在你身边。”
“等它再厚些，就能跟着船一起走。”
陆昊把余下的泉液封好，将浮屠收回掌中，带着众人出了空下来的泉库。
经过石厅时，他把闻千嶂用来藏刀的暗门彻底削平，露出一条笔直通向泊台的路。
原来那位总管怕人进来，如今宝物已取走，再留一扇杀人的门，也没有用处。
星儿正坐在炉台边，手里翻着几片从傀甲里拆出的银筋，见他们回来，便举起其中一片。
“这些，能给我的箭用。”
陆昊刚要过去看，泊台外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潮声。
来时贴着右壁的银砂停了片刻，随后，一大片碎石开始缓缓向洞口倒退。
这座古窟已经换完了气。
鲁衡望向舵边铜镜，里面那条归路，正一点点被翻起的冷光遮住。
陆昊把浮屠放在问界舟前舱，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
“把好料都装上，该带着收获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