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龙首炮口，从主舰前沿缓缓探出。
副舰上的两座重炮同时转向，六道沉厚光芒照向同一片空域，连退潮后的矿雾都被烧出了焦味。
古魔刚把断舰的拖链扣好，看见这阵仗，立刻跃回问界舟，抄起靠在栏边的乌斧。
陆昊却让他先去船侧等着。
“炮停了，你上右边那艘。”
“行。”
古魔把斧柄往掌心一拍，目光便钉在了副舰的接舷处。
主舰高台上，一个肩披青鳞甲的男人缓缓站起，周围军修立刻退到两旁。
苍龙边军统领敖澄，通玄五重。
他奉接引分司急令赶来，本以为三艘先锋足以逼出对方底牌，没想到阵还没合拢，先锋已经各自折在礁上。
高台前的照影牌仍亮着，牌中少年与站在断舰前方的人没有半点差别。
可那张来自接引司的旧报上，分明没有归一六重这四个字。
敖澄抬手按住主炮后方的青铜龙盘，眼神冷得像铁。
“你修得倒快。”
陆昊望了望逐渐亮透的炮口，抬起掌心小鼎。
“你们送来的东西，也不少。”
话音未落，第一道炮光已经出膛。
其余五道紧随其后，赤白光柱划开长空，彼此之间牵着苍青电芒，封住了前后可退的路。
问界舟后方，顾岩已经把舵压向侧面，船身转进空礁挡住的阴影。
敖澄看见敌船转开，立即转动掌下龙盘，让其中两道炮芒向外偏移，封住陆昊可能追随主舟撤走的方向。
两道光在半空拉开，炮阵正中顿时空出一条窄路，看起来恰好能从主舰前沿穿过。
可那条路的尽头，四门主炮留下的牵引仍在，两侧火力随时会重新合拢。
他用这一手毁过不少自恃身法的修士，只等眼前的人也朝那个空处钻。
陆昊看见光芒移开，脚步却连半寸都没动，仍站在最初的位置，任那几道炮光继续朝自己压近。
敖澄指下动作一顿，只能把已偏开的两道火力再次拉回。
这一来一回，原本严密的炮线里多出两处转折，恰好落进陆昊的视野。
林薇站在前舷，清楚看见六道光最后要汇在何处，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剑鞘。
陆昊没有退进船后的护光。
混沌剑眼掠过每一道炮芒，先看清其中最重的六团源火，再分辨它们离膛以后残留的牵引。
炮源已经离开炮阵，只剩敖澄隔空压着方向，想将他钉死在正中。
他抬起左手，空间神纹沿指尖延出。
六条相连的电芒被先后错开，原本一齐合拢的炮光，忽然有了极细的先后。
大道鼎迎着最前面那一道升起。
鼎口张开，赤白巨柱直直没入其中，像一条灼亮长河落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炸开的火云。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而至，鼎身古纹一圈圈亮起，把翻涌火力压进鼎腹，随即让开入口迎向后面的炮芒。
敖澄瞳孔骤缩。
他猛地握紧龙盘，想让最后两道炮火提前爆开，不给那口鼎继续吞纳的机会。
陆昊眼中寒光一闪，金色魂力沿着两条残存牵引向前一切。
龙盘边缘发出脆响。
最后两道炮源失去外力驱使，连同刚溅出的星火，一并被卷进鼎口。
四周的星雾暗了下来。
刚才还照得人睁不开眼的六团强光，竟一团也没能在船前炸开。
远处商船上的老舵工缓缓直起腰，手里攥着的护身符仍没来得及拍碎。
炮火消失的地方，陆昊衣摆轻扬，大道鼎正在他身前缓缓转动。
他抬掌按住鼎耳，混沌火从内部腾起。
炮源里携带的矿煞被一层层炼去，剩余金火精华被《混沌大道诀》分开，其中最适合淬体的一小股，顺着掌心流进手臂。
筋骨深处响起低沉龙吟。
旧有九变周天接住这股力量，手臂上的金鳞变得更为凝实，先前因连续握剑留下的酸胀转眼散去。
这股炮源够重，余下大部分仍被他封在鼎底，没有一口全部灌进经脉。
未散的金火在鼎内翻涌，将几道古老鼎纹映得清清楚楚，沉下来的黑色矿渣却安静伏在最底部。
陆昊转了转手腕，试着让新得的力量沿肘骨贯出。
拳前空气轻轻凹下，方才压住炮线时留下的震颤很快平复，骨内那股温热还在持续往肩背传。
他顺势舒展开五指，脚下断舰的一片厚铁便被掌力托起，稳稳移到自己身后，替问界舟挡住侧来的碎片。
从吞下炮火到重新抬步，他没有吞服一枚丹药，反而比方才握剑时多了几分从容。
敖澄看着那条泛起龙纹的手臂，脸色终于变了。
对方不仅把炮火收了，还在用它养自己的血肉。
“再装源！”
主舰与副舰上的炮手慌忙打开后闸，抬起沉重晶匣，想把第二轮火力推上去。
陆昊没有站着等。
“左舷第三根供管，右边火闸下面那一处。”
星儿早已等在航灯边，两支银箭几乎不分先后离弦。
一箭穿过主舰尚未合起的后甲，钉碎藏在下面的供火接头；另一箭落入副舰炮台下方，将正在回收的闸臂截断。
已经送入半途的源晶卡在旧槽里，炮口才亮起一层光，便被迫暗了下去。
这一次，军修们连完整齐射都没能凑出来。
陆昊一步踏上主舰前沿，四座炮身就在他脚下。
敖澄挥掌迎下，通玄五重的玄力凝成一只苍青龙爪，扣住他前后左右，连炮台护栏都被压得弯折。
陆昊左臂上的鳞纹尚未散去，迎着那只巨爪向上一拳。
刚炼入血骨的金火之力随拳爆发，龙爪掌心被打出一个清楚窟窿，边缘玄光接连破碎。
陆昊踏过散光，稳稳落在炮台中间。
方才这股源力从这里轰来，如今已经成了他打回高台的一拳。
敖澄终于离开龙盘，反手拔出一柄长刀。
刀身盘着细密青纹，随他抬臂，肩头鳞甲也一片片闭合，直至胸背都被龙形重甲护住。
陆昊抬眼扫过甲缝，没有急着与那一刀硬撞。
左手仍在御鼎，右手星陨剑却已迎着刀脊斜架，两股力量轰然相撞，将高台边缘震成碎粉。
他退了半步便重新站稳，掌中鼎也没有因此停转。
魂海中，同一尊混沌元神分出的魂念各循其路，一道稳住鼎中净源，一道压着剑上本元，另有余力照着身后的船。
敖澄想趁他炼化炮火时斩人的打算，撞上了早已能同时用力的两只手。
他又压了一刀，陆昊剑下的甲板先裂，手腕却没有跟着沉下去。
长剑沿刀背向前一滑，逼得那只握刀的手缩回半寸，肩甲上的青鳞也在此刻张开，吐出第一缕热气。
陆昊将那一瞬看得分明，眼神从鳞缝掠过，随即回到迎面的刀锋上。
副舰那边，古魔终于动了。
摄星梭贴着断闸的阴影掠来，鲁衡将小梭一横，古魔踩着梭首跃起，六臂张开，落到已经失去炮火的前甲板上。
三名混元境军修迎上来，刀刚抬起，便被两只大手扣住手腕，乌斧从中横过，血光迸起。
他一脚踢开倒下的人，另外两只手已把尚能转动的重弩掀离底座，连同弩箭一起压进了空舱口。
舵台上，一名归一二重副将怒吼着冲出，手中重锤直砸古魔胸口。
陆昊从主舰高台侧目，剑气越过两船间隙，先斩断重锤，再穿透副将眉心。
离体魂光当空一灭，古魔顺势接住落下的躯体，甩向张开的鼎口，转身继续砸舵。
他知道该砸哪里，也知道谁正在替自己看着头顶。
副舰巨舵被两条铁索扣死，古魔抓起操舰军修，连人带甲按进栏边凹槽，迫得剩下的人纷纷弃械。
林薇已经从问界舟跃到接舷处，带着鲁衡封住通往后炉的门，没让失控的军修把余火引向舱底。
主副两舰间原本相连的炮阵，至此彻底断开。
陆昊收回大道鼎，将最后一缕已净炮源封妥，右手星陨剑顺势一转，抵住当头压来的刀锋。
敖澄的长刀震出一声低鸣。
他身后再没有能帮他压人的炮光，只剩肩甲上的两道龙纹，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陆昊望着那一开一闭的甲缝，忽然笑了。
“现在，轮到你自己了。”